半個月以後,刑部與都察院從山西送回一封八百里加急。
負責複查的官員在山澗下找到了沈從岳與兩名隨從當日所用的馬鞍。
三副馬鞍的情況完全一致,固定馬鞍的肚帶已經斷裂,其中一半斷口參差不齊,明顯是墜落時被強行扯斷。
另一半卻平整得近乎筆直,內側還留著利刃切割的痕跡。
很顯然,這是有人提前割斷了大半肚帶,只留下外面薄薄一層皮革。
馬匹走在平路上時不易察覺,一旦進入崎嶇山道,肚帶便會承受不住,連同馬鞍一起向旁邊翻倒。
沈從岳一行人正是在一處下坡的轉彎處墜馬,等到被人發現時,沈從岳已經重傷昏迷。
急報中還提到另一件事,沈從岳隨身攜帶的官印、銀兩與赴任關文都已尋回,唯獨那隻存放公文的木匣不見蹤影。
山西地方官員沿著山溝搜尋數日,只找到一枚從木匣上脫落的銅扣。
收到急報以後,李承熙立即召集內閣、六部尚書、都察院主官與通政使王承禮入宮。
御書房內,負責宣讀急報的官員剛剛念完,李承熙便一掌拍在御案上,怒道:「好一個墜馬身亡!」
案上的奏疏被震落數份,殿內眾人隨之跪了下去。
李承熙拿起山西最初送來的急報,直接摔到了御案下面。
「朕派去的巡撫,馬鞍讓人割過,隨身文匣也丟了,山西上下卻只用一句失足墜馬來敷衍朝廷!」
「他們究竟是在查沈從岳的死,還是在替害他的人遮掩?」
御書房內無人敢應。
梁敬衡跪在最前面,臉色同樣難看:「沈大人奉旨巡撫山西,所查的又是晉豐資敵與地方稅關,此事絕不能當作尋常命案處置。」
刑部尚書也抬起頭:「損壞馬具,殺害巡撫,奪走奉旨查案所得文書,已經是公然對抗朝廷,臣請將最初勘驗現場、核定驗狀與上報墜馬回文的官員全部停職收押。」
李承熙沉聲道:「准。」
顧明淵也沉聲道:「沈大人從代州返回太原以前,必定見過一些人,也取過一些東西,兇手既然冒險拿走文匣,裡面多半有他們不願送進京城的證據。」
「臣請封存沈從岳到任以後發出的所有公文,調取代州各衙門與驛館的出入簿冊,查清他在代州最後三日見過什麼人。」
李承熙抬起頭:「不只是代州,沈從岳自京城赴任以來,調過哪些卷宗,查過哪些關口,審過哪些官吏,全部重新整理。」
他看向梁敬衡與刑部尚書,眼中的怒意仍未消退。
「著刑部派一名侍郎前往山西,都察院與大理寺各派官員同行,負責初驗此案的人全部押回京城。」
「山西各司若再敢扣下一冊簿書,放走一個涉案之人,主官一併治罪。」
梁敬衡等人齊聲領旨。
這時,梁敬衡再次拱手道:「陛下,沈大人到任以後,查得最多的便是廣盛錢莊與恆泰等商號,這些商號背後皆與太原王氏有關。」
王承禮當即出列:「臣請陛下徹查王氏在山西的所有商號、車隊與護院,凡沈從岳遇害前後經過代州者,王氏絕不阻攔朝廷拿人。」
梁敬衡看向他:「王大人願意配合自然最好,不過相關名冊不必由王氏準備,都察院會派人親自去查。」
另一名御史冷聲道:「王大人說得輕巧,太原本就是王氏經營數代之地,真等地方將名單送來,誰知道上面還剩幾個人?」
王承禮猛然轉頭:「你若查到王氏有人參與此案,只管拿出證據,本官絕不替任何人求情!」
眼看兩人便要當著御前爭執起來,李承熙再次拍案。
「都給朕住口!王氏要查,山西三司也要查,沈從岳赴任以後得罪過的每一個人都要查。」
「誰敢借他的死攀咬異己,朕先辦誰,誰敢仗著家族勢力阻撓查案,朕連他背後的家族一起辦!」
殿中再次安靜下來。
李承熙環視眾人,聲音再次低沉了下來。
「沈從岳是朕派出去的巡撫,他帶著朝廷的旨意到了山西,卻被人割斷馬鞍,死在返回太原的路上。」
「今日若連害他的人都查不出來,往後還有誰敢替朝廷去查地方積弊?」
這句話落下,跪在殿中的官員一時無人開口。
顧明淵抬起頭,鄭重道:「臣等一定查明此案。」
李承熙看著他:「人要查,沈從岳正在做的事也不能停,把他留在山西的公文全部封存,另擇官員接管巡撫衙門,晉豐舊案、各處稅關與那幾家商號,一件都不准放下。」
當日午後,數道旨意同時離開皇城。
山西負責初驗與核定回文的官員全部停職,沈從岳遇害前後三個月內的驛遞、關簿與商號車隊名冊一併封存。
京城也很快知道,沈從岳並非單純墜馬。
有人割斷了他的馬鞍。
……
顧明淵前往沈家時,顧長安也跟著一同去了。
這次來迎接的是沈從岳的長子,扶著激動的沈夫人迎了出來:「顧閣老,是不是找到害老爺的人了?」
顧明淵看著她,嘆了一口氣道:「兇手仍在追查。」
沈夫人的臉色瞬間白了,她扶住身旁的桌角,嘴唇微微發顫道:「到底是誰要害老爺?」
顧明淵沒有用正在查辦之類的話敷衍她,只將目前查到的事情告訴了她。
沈夫人一直聽到他說完,才重新問道:「顧相,老身只想知道,兇手什麼時候能夠抓到?」
顧明淵沉默片刻:「老夫現在無法給你一個期限。」
沈夫人眼中的淚終於落了下來:「他離京那日只說這趟差事難辦,等山西各處理順便回來,我問他到底難在哪裡,他怕我擔心,一個字都不肯多講。」
她用手帕捂住嘴,忍了許久,還是哭出了聲:「他在山西得罪了誰,我不知道,他手裡查到了什麼,我也不知道,如今連他的棺木都還在路上,你們卻告訴我,是有人想害他!」
顧長安站在一旁,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
顧明淵望著她,鄭重拱手道:「此案若有結果,老夫會親自過來告訴夫人。」
沈夫人點了點頭,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她轉過身,看向堂中那座尚且空著的靈位,呢喃道:「那便勞煩顧閣老了。」
第二日早朝,李承熙當眾宣布,沈從岳之死按照謀害朝廷命官查辦。
負責第一份勘驗與回文的山西官員全部停職押解,沿途驛站與代州相關衙門接受欽差查驗。
散朝以後,李承熙又留下內閣幾位閣臣、顧明淵與梁敬衡。
「查案的人今日便走,山西巡撫也不能一直空著。」
李承熙看向顧明淵:「吏部會同內閣擬出人選,先將每個人的籍貫、姻親與歷年任職之地查清,三日以後送到御前。」
顧明淵躬身領旨。
李承熙望著御案上那三副馬鞍的勘驗記錄,聲音仍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這一次,朕不只要一個敢去山西的人。」
「朕要他活著把沈從岳沒有辦完的事情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