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御書房內,顧明淵將吏部初步擬定的幾個人選呈了上去。
排在最前面的兩人都曾主政一方,資歷與官聲足以擔任巡撫。
只是其中一人在山西任職多年,門生故舊遍布太原,另一人的妻族與王氏有過數次聯姻。
後面幾人與山西牽連稍少,資歷卻又壓不住布政使司與按察司。
李承熙遲遲沒有做出決定。
太原王氏真正令人顧忌的,並不只是遍布山西的田產、商號與門生故舊。
王貴妃仍在宮中,三皇子也已經開始參與朝政,地方官員真正查到王氏身上時,難免會先想一想,皇帝究竟準備將事情查到什麼地步。
這些話李承熙不能當著朝臣說出來,心裡卻比任何人都清楚。
普通官員即便奉旨前往山西,最後也可能只辦幾個書吏與商號掌柜,將所有線索停在王氏門前。
李承熙的目光落在顧明淵身上,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你們覺得顧長安如何?」
御書房內安靜了一瞬,顧明淵第一個開口:
「臣反對讓長安前往山西,長安現任從五品翰林侍講,今年剛滿二十三歲,入仕不過數年,從未擔任過地方實職,也不熟悉山西官場,沈從岳已經遇害,兇手至今未明,此時讓他深入山西,並非尋常外放。」
李承熙道:「朕自然不會讓他接任巡撫,山西巡撫另擇老成之人,顧長安可以換一個身份過去。」
顧明淵抬起頭,李承熙重新拿起那幾份履歷。
「山西巡撫另擇老成之人,顧長安可以換一個身份過去,朕要找的,是一個敢沿著沈從岳留下的線索繼續追查,也不會因為事情涉及王氏,便停在幾個小吏身上的人。」
顧明淵仍舊道:「朝中能做此事的人並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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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熙反問道:「能做,便一定敢做嗎?」
這句話落下,殿中幾人都沉默下來。
片刻後,一直沒說話的許和章忽然開口道:「臣倒覺得,顧長安可以去。」
顧明淵眉頭微皺,看向許和章。
許和章繼續道:「若只論地方資歷,他自然不在吏部擬定的人選之中,不過陛下要找的,本就不是一名依照舊例升遷的地方官。」
「南北分榜時,朝中南北官員爭論不休,顧長安能夠看出分榜背後真正需要平衡的是什麼。」
「與高麗金州試市的議定也有他參與,甚至他還親自前往遼東。」
「河南河工的帳目分毫不差,他到了河堤以後,卻能查出帳冊上已經修好的石基根本不存在。」
許和章看著顧明淵,由衷道:「此子雖然年輕,辦過的事情卻不少,更難得的是,他知道公文上的東西未必都是真的。」
梁敬衡也開口道:「沈從岳最初追查井陘關,正是從顧長安送去的行路簿開始。」
「布政使司送往京城的月冊做得滴水不漏,真正露出破綻的,反而是車夫記下的三日耽擱。」
「臣也覺得,讓他去山西,至少不會只坐在衙門裡等下面送來回文。」
顧明淵道:「這些都不足以讓他承擔山西巡撫未能辦完的事情。」
許和章頷首:「所以不能讓他接任巡撫。」
李承熙已經有了決定,直接道:「升鄧維楨為右副都御史,巡撫山西。」
鄧維楨此前親自查過晉豐商號,也清楚山西官場如何將所有線索推到胡惟中身上,由他接任沈從岳,資歷與經驗都足夠。
「至於顧長安,改任山西按察司僉事,協理稅關、驛遞與邊貿文簿。」
「沈從岳遇害一案由鄧維楨與刑部查辦,顧長安負責繼續整頓各處關卡。」
顧明淵沉默片刻:「陛下已經決定了?」
李承熙看著他:「顧卿,你今日是在替吏部議人,還是在替自己護子?」
「都有。」
這個回答讓在場幾人都有些意外。
顧明淵神色依舊平靜。
「臣身為吏部尚書,應當提醒陛下,長安資歷尚淺。」
「臣身為人父,也不願在沈從岳剛剛遇害以後,便看著自己的兒子走上同一條路。」
李承熙沉默了許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山西有多危險。
可正因為危險,才不能再派一個遇見王氏便心存顧慮的人過去。
顧長安是顧明淵之子,也是燕王的女婿。
他曾在東宮任職,卻並非只依附太子才能立足。
王氏能夠讓尋常官員在動筆以前反覆權衡,卻很難用貴妃與三皇子的名頭嚇住顧長安。
更何況,顧長安過去幾年所辦的事情,已經證明他並非只會倚仗父輩。
李承熙緩緩開口:「朕會給他一道可以直達御前的密奏之權。」
「鄧維楨總領山西政務,刑部追查沈從岳之死,顧長安只負責稅關、驛遞與晉豐遺下的商路。」
顧明淵聽出皇帝已經沒有更改決定的意思,只能躬身道:「臣領旨。」
李承熙隨即吩咐高良:「傳旨,讓顧長安過來。」
……
顧長安進入御書房時,很快便察覺到殿中氣氛不同尋常。
他行禮以後,李承熙直接道:「朕準備讓你去山西。」
顧長安微微一怔。
「鄧維楨接任山西巡撫,你改任山西按察司僉事,專門整頓各處稅關、驛遞與邊貿文簿。」
顧長安下意識看了父親一眼,顧明淵站在一旁,臉上看不出喜怒。
李承熙問道:「你在看什麼?」
顧長安收回目光:「臣只是沒有想到,陛下會選中臣。」
「朕也不是一開始便想到了你。」
李承熙靠在御座上,頭痛帶來的疲憊仍殘留在眉間。
「山西的問題,不只是帳冊做假,也不只是幾個官員收受銀兩,太原王氏非同小可,許多官員還未查到王氏面前,便會先替自己想一條退路。」
李承熙盯著顧長安。
「你到了山西,會有人拿王氏的名頭壓你,也會有人勸你,事情查到幾個小吏身上便已經足夠,那時你只需記住一件事,派你去山西的人,是朕。」
顧長安鄭重跪下:「臣記住了。」
李承熙繼續道:「沈從岳之死由刑部與鄧維楨追查,你不必急著替他尋找兇手,你要查的是那些被改過的關簿,是晉豐倒下以後仍舊暢通無阻的商路,也是山西各司為什麼明知章程寫著什麼,卻還敢另行一套規矩。」
「臣明白。」
李承熙看了顧長安一眼,又道:「山西有人敢殺一名巡撫,朕無法保證你此行平安。」
顧長安沉默片刻:「臣會盡力活著回來。」
這句並不慷慨激昂的話,反而讓李承熙多看了他一眼。
「朕給你十日準備,十日以後,隨鄧維楨一起啟程。」
顧長安叩首領旨。
……
離開御書房以後,顧明淵與顧長安一前一後走過宮道。
走出宮門,顧長安才問道:「父親反對我去山西?」
「反對過。」
「那父親覺得,我不該去?」
顧明淵停下腳步。
「陛下選中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但你不要以為自己是顧家之子,又是燕王女婿,山西那些人便不敢動你。」
顧長安聽出父親語氣中的凝重:「孩兒不會輕視他們。」
顧明淵看了他片刻,點頭道:「到了山西,不要急著證明自己比沈從岳更敢查,先弄清誰可以用,誰遞來的東西可以信,再決定第一步往哪裡走。」
顧長安鄭重應下,顧明淵重新朝停在宮門外的馬車走去。
上車以前,他又留下了一句話:「差事辦不完,朝廷可以再派人,但你的命,只有一條。」
……
顧長安隨後前往東宮復命,太子已經從皇帝派來的內侍口中得知了任命。
議事廳末席那張為顧長安添置不久的席案仍在原處。
太子望著他:「父皇將你從東宮調走,孤心裡並不願意。」
顧長安躬身道:「臣此去山西,仍是為朝廷辦事。」
「孤知道。」
太子走到他面前。
「山西是三弟外家的根基,你到了那裡,做的每一件事都會有人解釋成東宮與王氏爭鬥,所以你不能借孤的名義,也不能讓東宮私下替你傳遞消息。」
「臣明白。」
太子停頓片刻:「可若查到了該寫進奏疏的事情,也不必因為牽涉王氏便有所顧忌。」
顧長安再次行禮:「臣領命。」
次日上午,吏部正式發下任命。
鄧維楨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撫山西。
翰林侍講顧長安改任山西按察司僉事,正五品,奉敕巡察山西諸關,兼理驛遞與邊貿稽核。
若遇重大案情可以密疏直奏,山西各司不得以品級為由阻撓調卷查驗。
當日傍晚,顧長安的任命抄件送進王家府邸。
三皇子看完以後,臉色微沉:「父皇讓皇兄的講官去山西,朝中以後會如何看?」
王承禮道:「他如今是山西按察司僉事,奉的是陛下的敕令。」
「可顧長安畢竟出自東宮。」
「所以王氏更不能攔他。」
王承禮叫來心腹,沉聲吩咐:「傳信太原各房,顧長安到任以後,該交的帳冊一冊不少,該驗的貨物一車不攔,誰敢拿貴妃或者三殿下的名義壓他,不必等朝廷拿人,先送回族中處置。」
三皇子皺眉道:「舅父準備任由他查下去?」
王承禮看著任命中「密疏直奏」四個字。
「沈從岳剛死在山西,顧長安若再出事,朝廷第一個要查的便是王氏。」
他將任命抄件重新放下,沉聲道:「這個時候,誰攔顧長安,誰才是在要王氏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