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個時辰,蔣承業便從關外糧場趕到驗貨棚。
他在井陘督辦糧運已有七日,關上將廣盛保結單列字號的事情,自然瞞不過這位布政使司右參議。
互相見禮以後,蔣承業直接問道:「顧僉事剛到井陘,便準備停用錢莊保結,還要封存簽票房,是不是太急了一些?」
顧長安道:「錢莊可以替商號擔保貨值,卻不能替朝廷決定哪支車隊先驗,蔣大人既然督理關務,應當比本官更清楚其中分別。」
蔣承業道:「持有廣盛保結的商隊,貨物與領隊都已經經過錢莊核驗,關上另外編列字號,只是為了方便查驗,並不等於免查。」
顧長安讓書吏將當日的貨單送了過來。
「今日先行放走的兩支糧隊,一支前往代州,一支前往太原,范監督卻說它們趕著參加金州邊市,蔣大人準備如何解釋?」
蔣承業翻過貨單,不以為然道:「金州糧運只是其中一個緣由,地方商路每日車馬眾多,關上按照貨物種類與商號信用決定查驗次序,也是為了避免擁堵。」
顧長安沉聲道:「如此說來,只要向廣盛錢莊交一筆保銀,便可以排到其他商隊前面?」
蔣承業的語氣也冷了下來:「顧僉事何必將話說得如此難聽?廣盛在山西經營多年,真有商隊夾帶禁物,官府至少能夠找到人追繳罰銀,那些來歷不明的小商戶一旦出了事情,連東家是誰都未必找得到,二者自然不能一概而論。」
顧長安問道:「布政使司可曾發過公文,准許廣盛錢莊替井陘關認定哪些商號可靠?」
蔣承業道:「這項舊例已經用了多年,省司歷任官員都知道,並非所有地方事務都要重新發下一紙公文。」
「那便是沒有。」
蔣承業道:「有沒有公文,並不妨礙這項舊例行之有效,顧僉事若認為不妥,可以等到了太原以後,再與布政使司共同商議。」
顧長安問道:「在此之前,井陘仍舊按照廣盛保結決定查驗次序?」
蔣承業答得十分肯定:「不錯,井陘關稅與商路一向由布政使司管轄,本官奉命督理此處糧運,在省司下達新公文以前,這項舊例不能停,簽票房也不能封。」
顧長安道:「這是蔣大人自己的決定?」
蔣承業聽出了這句話中的分量,卻沒有退讓,冷笑道:「本官位居布政使司右參議,分理山西關稅與糧運,這點事情還做得了主。」
顧長安等的正是這句話,朝著隨行書吏示意了一下。
書吏連忙將狹長木匣送到驗貨案上,顧長安打開木匣,取出加蓋御印的敕書與奉敕巡察銅牌。
銅牌正面刻著「奉敕巡察」,背面則是「諸司毋阻」。
蔣承業先是一怔,待看清御印,連忙帶著范成業與關上屬官跪下接敕。
顧長安展開敕書朗聲道:「奉陛下旨意,山西三司、府縣、稅關與驛站的原簿,本官可以隨到隨調;發現文簿有異,可以封存經房與印信;六品以下官吏若有阻撓、串供、藏匿或毀棄證據之舉,可以先行停職收押。」
驗貨棚內外頓時安靜下來。
那些等候驗貨的商人雖然不知道這銅牌是什麼,但看到這些官員的模樣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牌子,一個個屏住了聲音,望向跪在地上的省司官員。
顧長安收起敕書,這才讓眾人起身。
「蔣大人官居從四品,本官今日確實不能將你先拿後奏,不過你方才說的每一句話,本官都會寫進密疏,由內廷驛傳直送御前。」
蔣承業再次開口時,神色已經有些不太自然了,甚至連稱呼已經變了。
「顧大人既然奉敕巡察,省司自然配合,只是井陘每日進出車馬眾多,若一概按照抵達先後驗貨,只怕關前很快便會堵塞。」
顧長安道:「不同貨物可以分棚查驗,同類貨物依照抵達先後發牌,朝廷公差、邊軍急運以及持有正式文書的邊市糧隊可以優先,至於廣盛錢莊的私人保結,不能再作為越次驗貨的憑據。」
蔣承業道:「若因此耽擱山西商路呢?」
顧長安的語氣平靜:「該由本官承擔的責任,本官自會承擔,可井陘關如何查驗貨物,也輪不到一家錢莊作主。」
蔣承業無話可說。
顧長安隨即命人封存簽票房與近半年的候驗次序簿,又請蔣承業在封條上籤押。
蔣承業只能寫下自己的名字。
趙崢分出八名軍士接管簽票房,餘下四人仍舊守在顧長安身邊。
「前門、後門與窗下都留人,裡面的書吏逐個帶出來,誰敢順手帶走東西,先把人留下。」
范成業則被命令繼續主持關上查驗,只是未經允許,不得離開井陘關。
為了防止車隊繼續積壓,顧長安又讓關上按照糧食、布匹、藥材與普通雜貨分設驗貨棚,每支商隊抵達以後當場領取帶有時辰的木牌,查驗次序直接掛在棚外。
關前原本一片混亂的車隊,終於重新開始向前移動。
蔣承業在封條上籤完名字,便準備返回糧場。
臨走以前,他停在顧長安面前:「顧大人有陛下敕書,自然可以封存井陘簿冊,只是山西有大小關卡數十處,今日井陘能夠重新排一次次序,別處未必都有這麼多人手。」
顧長安道:「所以本官才要先查清,究竟是誰讓數十處關卡都認一家錢莊的保結。」
蔣承業沒有繼續留下,冷哼一聲帶著省司官員離開驗貨場。
入夜以後,方明遠開始核對簽票房留下的廣字木牌與候驗次序簿。
七月以來,井陘關共發出四十一塊廣字木牌,其中三十八支車隊當日放行,等待最久的一支也沒有超過兩日。
同一時期,普通商隊最快需要一日,最慢的則在關前等了七日。
沈從岳親自來到井陘以後,廣字木牌曾經停發十餘日。
等他離開井陘前往代州,簽票房第三日便重新按照舊例辦事。
方明遠將前後日期重新核對一遍,嘆了一口氣道:「沈大人在井陘時,所有人都知道應該照章查驗,他剛剛離開,所謂舊例便重新回來了。」
顧長安問道:「可有省司公文?」
方明遠搖了搖頭:「沒有,簽票房只記了一句照舊辦理,經手人正是范成業。」
顧長安讓人將范成業叫來。
范成業進入值房以後,知道事情已經無法隱瞞,只能承認沈從岳離開井陘的第二日,省司曾派人傳來口信,讓關上不要因為重新查驗耽誤糧運。
並且據他交代,傳話之人名叫鄭興,是省司承發房書辦,如今仍在太原。
顧長安讓人將鄭興的名字錄入問供,準備抵達太原以後再行查問。顧長安讓書吏將這個名字記入問供,隨後繼續核對簽票。
沈從岳遇害後的第六日,昌源商號有四輛馬車從代州出發,經井陘前往河間。
貨單上登記的是空車,簽票房卻給它們發了一塊廣字木牌,從進入井陘到放行,只用了不到兩個時辰。
方明遠又調出同日的車稅簿:「井陘對空車與載貨馬車收取的車稅不同,這四輛車按照貨單應當只繳空車稅,帳上收取的卻是載貨重車的數目。」
簽票房將它們記作空車,負責收稅的人卻知道車上裝著貨物。
顧長安問道:「領隊是誰?」
「此人名叫杜三河,過去一直替晉豐代州分號運貨,晉豐被查封以後,又帶著原來的車夫投到了昌源名下。」
趙崢聽完道:「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多日,現在追車恐怕來不及,不過趕車的人一路要住店、買草料,過關也會留下記錄,只要他們還活著,總能找到去處。」
顧長安將簽票副券與車稅簿一併封存,沉聲道:「明日派人沿官道往東查,先找到杜三河與那四輛馬車。」
趙崢拱手道:「卑職會挑兩名熟悉驛路的軍士過去。」
顧長安點頭道:「就照你安排的辦,先找到杜三河,再問問他,那四輛空車究竟裝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