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井陘關外便立起了幾塊新的木牌。
糧食、布匹、藥材與雜貨分在不同的驗貨棚,同類貨物則按照抵達時辰依次排列,每驗完一支車隊,關吏便當著眾人的面摘下一塊木牌。
昨日攔住顧長安的那名布商排在第三位。
不到半個時辰,他的棉布便已經查驗完畢。
布商收好路引,又從懷中取出那塊廣字木牌,忍不住罵道:「十二兩銀子買來的東西,原來還不如關前一塊木牌管用。」
周圍等候的商人頓時笑了起來。
廣盛錢莊的管事也趕到了關前,眼看眾人紛紛拿出保結副券,當即上前解釋:「諸位交的是保銀,就算關上不再單列字號,貨物出了差錯,廣盛照樣替你們擔責。」
布商問道:「當初你們可不只是這麼說,還答應拿著木牌,當日便能過關,如今這話還算不算數?」
管事被問得答不上來,只能轉頭看向關吏。
關吏低頭核驗路引,全當沒有看見。
顧長安站在驗貨棚外,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廣盛錢莊可以繼續替商號作保,卻再也不能憑一張私人開出的保結,替朝廷決定誰先過關。
趙崢也挑出了四名擅長追蹤驛路的軍士。
臨行以前,他仍有些不放心:「陛下讓我負責大人的近身安全,我若帶人往東追,關上只剩八名弟兄。」
顧長安道:「這裡是井陘關城,不是代州山路,關署內外都有駐軍,只要我這兩日不離開關城,安全不成問題。」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四張簽票,繼續道:「杜三河已經離開二十多日,關上又有人知道我們正在查他,再耽擱下去,這條線很可能就斷了。此事牽涉昌源商號,也可能牽涉沈大人丟失的文匣,我不放心交給井陘本地的人,你親自去一趟。」
趙崢知道事關重大,這才應下:「那卑職帶四個人走,剩下八個留在關署,大人這兩日若要出門,必須把他們全帶上。」
顧長安點頭道:「兩日之內,無論有沒有找到杜三河,都要送消息回來。」
「明白。」
趙崢翻身上馬,帶著四名軍士出了關門。
顧長安返回簽票房,與方明遠繼續核對那四輛空車留下的記錄。
四輛車在代州登記時,所走的確實是昌源商號的路引,目的地則寫著河間。
從代州到井陘的沿途關卡,也都將它們記作空車。
唯獨井陘關的車稅簿上,按照載貨重車收取了稅銀。
負責收稅的書吏很快被叫到值房。
此人姓孫,在井陘關當了十幾年差,見到桌上的簽票副券便認出了那四輛馬車。
「那幾輛車過秤時壓得木板直響,拉車的馬也累得厲害,小人便按重車收了稅。」
顧長安問道:「你沒有讓人開車查驗?」
孫書吏搖了搖頭:「小人只管收稅,驗貨歸簽票房與驗貨棚,當時杜三河拿著廣字木牌,范大人又讓小人照重車收銀,別的事情不必多問。」
站在一旁的范成業臉色一白。
昨日查出的,只是錢莊保結能夠讓商隊越過其他人先行驗貨。
如今看來,有些車甚至連驗貨棚都沒有進去。
范成業低聲道:「那幾輛車確實掛著昌源的名號,杜三河又拿來了省司承發房的口信,下官以為車中只是裝了沒有登記的草料與行李,這才讓稅房補收車稅。」
顧長安看向他:「既然知道車中有東西,為何還在簽票上寫空車?」
范成業一時答不上來。
方明遠將四輛車經過井陘的時辰重新排了一遍。
它們在申時末進入關前,酉時以前便已經放行,中間只有不到兩個時辰。
正常載貨車隊僅僅卸貨與重新裝車,便不止耗費這點時間。
顧長安讓人將孫書吏的供詞記下,又在范成業此前的供詞後面添上這一筆。
「范大人,你昨日承認的是憑保結優先查驗,今日查出來的卻是明知車裡有東西,仍舊按照空車放行。」
范成業急忙跪下:「顧大人,下官絕不知車裡裝了什麼!」
「你知不知道,由查過以後再定。」
顧長安將四輛車的路引、簽票與車稅記錄全部封在一處。
「從現在起,你停職候查,井陘關務暫由副監督接管,沒有本官與鄧巡撫的准許,不得離開關署半步。」
范成業伏在地上,不敢再作辯解。
昨日顧長安尚未動他,是因為錢莊保結與查驗次序都可以推到關上舊例。
如今空車簽票與重車稅銀同時擺在面前,他已經親手將舊例變成了一道供人繞過朝廷查驗的門。
當日下午,顧長安將井陘關查出的事情寫入第一封密疏。
密疏中列出了近半年廣字木牌的數目,也寫明四輛昌源馬車從代州出發,在井陘按照空車放行,卻繳納重車稅銀。
至於車中究竟裝了什麼,他只寫了一句仍在追查。
密疏裝入編號第一的黃封。
負責送信的兩名軍士當場驗過封口,在顧長安留下的簿冊上寫下姓名與啟程時辰,隨後帶著黃封當日交入內廷驛傳,繞過山西三司,直接送往京城。
當天夜裡,趙崢沒有回來,直到第二日下午,關外才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趙崢帶出去的四名軍士一個不少,隊伍中卻多了一名三十歲上下的漢子。
那人身上的衣服沾滿泥土,進門以後始終低著頭,神情十分不安。
趙崢讓人先把他帶進值房,這才向顧長安稟明經過。
四輛馬車離開井陘以後,第一晚住在關東四十餘里的一處車店。
杜三河沒有登記隨行人數,卻讓店家送了十幾份飯食,又額外買了不少草料。
第二日清晨,車隊繼續前往真定。
趙崢沿著遼豐行路簿上記下的幾處落腳地往前追,在真定府外找到了一名中途離開車隊的車夫。
此人名叫郭順,原本也替晉豐趕車。
那一趟走到真定以後,他染了風寒,杜三河嫌他耽誤行程,結清工錢便將他留在了當地。
趙崢趕到時,已經有兩名昌源商號的夥計在四處打聽郭順的去處。
郭順聽見有人找他,躲進親戚家的柴房,直到趙崢帶人找上門,才肯出來。
顧長安看向跪在下面的郭順:「那四輛車從代州出發時,車中裝的是什麼?」
郭順嘴唇動了幾下,終於擠出兩個字:「是人。」
值房內頓時安靜下來。
郭順咽了口唾沫,繼續道:「我們離開代州城時,車確實是空的,走出十餘里以後,杜頭兒將車趕進一座廢窯,那裡已經等著十來個人。」
「那些人都穿著尋常衣服,身上卻帶著傢伙,用氈布裹得嚴嚴實實,杜頭兒讓他們藏在車裡,一路不准露面。」
方明遠問道:「一共有多少人?」
「十二個,前面三輛車各坐三人,最後一輛坐了三個,車裡還放著一隻木匣。」
顧長安神情微凝:「那隻木匣有什麼特別之處?」
郭順低下頭回想了一會兒,抬手比量道:「大概這麼長,四角都包著銅,外面原本裹了一層氈布。」
方明遠追問道:「除了四角包銅,可還有什麼破損、字樣,或者容易辨認的地方?」
郭順皺著眉想了許久,才有些遲疑地開口:「正面好像有兩條皮帶,左邊扣得好好的,右邊卻只垂著一截,我當時還覺得奇怪,現在想來,那裡似乎少了一枚銅扣。」
方明遠猛地抬起頭:「你確定是銅扣不見了?」
郭順的語氣也有些猶豫:「小人不敢說一定沒有記錯,不過當時離得很近,那隻匣子的右邊確實像是缺了一樣東西。」
沈從岳遇害以後,山西官員曾在山溝中找到一枚從公文木匣上脫落的銅扣。
這件事只寫在送往京城的八百里加急中,郭順不可能事先知道。
顧長安繼續問道:「你是在何處看見木匣的?」
郭順連忙道:「出代州那晚,車輪陷進泥坑,幾個人下車推車,蓋在上面的氈布滑了下來,小人幫忙重新蓋好時看見的。」
說到這裡,郭順額頭已經冒出汗來,低聲道:「杜頭兒還警告我們,過關時只管趕車,誰敢多看多問,以後便別想再吃這碗飯。」
趙崢接著問道:「那些人在什麼地方下的車?」
「出了井陘以後,又走了大半日,在一處山坳里換成了馬匹。」
「他們往哪邊去了?」
郭順想了想:「出了山坳便分成兩路,大部分人往東走,帶著木匣的四個人走了北邊那條路。」
顧長安讓人取來附近輿圖。
郭順辨認許久,最終落下手指的地方,是一條通往京城的官道。
方明遠看著輿圖,臉色逐漸凝重:「車隊在關簿上寫的是前往河間,那些人卻在真定以前便已經下車,四輛馬車只是繼續往東替他們留下蹤跡。」
趙崢也收起了平日裡的笑意。
十二名來歷不明的持械之人、沈從岳失蹤的公文木匣,以及昌源商號借廣盛保結打開的出關通道,終於在這一刻連到了一起。
郭順若沒有認錯,沈從岳丟失的木匣,很可能已經被其中四人帶出了山西。
顧長安讓人將郭順暫時安置在關署後院,由四名軍士輪流看守,隨後重新取出一隻黃封。
第一封密疏離開井陘還不到一日,第二封便再次寫好。
這一次,封面上除去編號,又多了兩個字。
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