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密疏送出以後,顧長安讓人重新記錄郭順的供詞。
郭順在供詞上按下手印,又辨認了那座廢窯與眾人換馬的山坳。
至於缺少銅扣的木匣,他只肯說自己大概看見過,不敢一口咬定。
顧長安讓人照實記錄。
一份供詞能有幾分分量,看的不是每句話都說得肯定,而是其中多少細節能夠與已有證據相互印證。
第二日上午,顧長安準備離開井陘。
范成業與封存的簿冊一併帶往太原,關務則暫時交給副監督接管。
趙崢原本按照尋常官隊的腳程,安排五日以後抵達太原。
顧長安卻道:「井陘的消息若用快馬送出,最多兩日便能到太原,我們若在路上走五日,等到了省司,該收拾的東西早已收拾乾淨。」
他隨即讓人將大部分行李交給後隊,只帶封存的簿冊、范成業與郭順先行。
趙崢提前派人通知沿途驛站準備馬匹,每到一處便直接換馬,裝載卷宗的車輛也改用輕車。
眾人連續趕了三日路,終於在第三日傍晚抵達太原,比省司預計的時間整整早了兩日。
城門外沒有迎接的官員。
山西各司都以為顧長安尚在前往太原的路上,他卻已經帶著井陘關的證據進入城中,直接去了巡撫衙門。
鄧維楨接任巡撫以後,仍住在沈從岳生前用過的衙門裡。
原來封存的值房已經重新打開,沈從岳留下的公文、調卷記錄與官員供詞都依照門類放在其中。
得知顧長安提前兩日抵達,鄧維楨立即命人去請布政使、按察使與蔣承業。
不到半個時辰,幾人先後趕到正堂。
顧長安見過眾人,便將井陘查出的事情稟報了一遍。
四十一塊廣字木牌、空車簽票與重車稅銀,還有十二名藏在車中的持械之人,全都記錄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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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成業被交給按察司收押,郭順則繼續由京營軍士看守。
鄧維楨看過證物清單,問道:「那四輛車出關時,憑的是誰傳下的口信?」
顧長安答道:「范成業只承認口信出自省司承發房,具體經手之人尚未核實。」
布政使隨即開口:「承發房每日經手各府公文與口信,人員不下十餘名,本司會讓人先行核對,明日給顧僉事一個答覆。」
顧長安道:「下官想現在就去查。」
正堂內安靜了一瞬。
此時已經接近傍晚,各司官員也陸續散值。
布政使看了顧長安一眼:「承發房的底簿眾多,調取封存都需要本司官員在場,顧僉事今日剛到太原,不妨先將井陘的證物交清,明日再辦此事。」
顧長安道:「井陘的消息比下官先到太原,如今該知道的人早已知道了,再多等一夜,便等於把這一夜親手送給他們。」
布政使眉頭微皺:「顧僉事這句話,莫非認定本司有人與沈巡撫遇害有關?」
「下官只知道,沈大人離開井陘以後,承發房便有人傳下口信,讓關上繼續照舊辦理,後來又有十二名持械之人借著這項舊例離開山西。」
顧長安將井陘留下的問供交給鄧維楨:「承發房是否有人涉案,查過便知。」
鄧維楨翻過問供,很快作出決定:「讓按察司派人一同前往,今夜先封存承發房近半年的往來底簿,明日再由省司與巡撫衙門共同核驗。」
布政使聽見鄧維楨已經定下,只能讓一名參政帶人同行。
顧長安正準備出發,周崇禮從後堂趕了過來。
兩人在京城分別不過兩個多月,周崇禮卻明顯消瘦了許多。
他來到顧長安面前,只說了一句:「子安,你終於來了。」
顧長安望著他明顯消瘦的臉,低聲道:「我來晚了。」
周崇禮搖了搖頭:「不晚,沈大人留下的東西還在。」
說完,他將隨身帶來的一本薄冊交給顧長安。
沈從岳每次向山西各司調卷,都會在巡撫衙門留下底單。
他前往代州以前,一共調取了七類文簿,其中四類已經送到巡撫衙門,剩下三類卻一直沒有送來。
這三類文簿分別是代州近三年的驛馬更換記錄、昌源西倉雇用車馬的契書,以及省司承發房轉送代州公文的底簿。
顧長安問道:「沈大人的行程經過承發房嗎?」
周崇禮點頭道:「巡撫離開太原,各地驛站要提前準備馬匹與住處,出發日期、沿途驛站和預計返回的時辰都要送進承發房。」
顧長安合上薄冊:「把底單帶上,一起去。」
一行人趕到布政使司時,天色已經暗了。
承發房的正門已經上鎖,後院卻停著一輛馬車。
幾名書吏正在將木箱搬上車,見到按察司官員突然出現,搬東西的動作頓時慢了下來。
負責承發房的掌事很快迎了出來:「顧大人,這些都是受潮的舊冊,省司今日剛剛發下文書,準備送到東城舊庫重新晾曬。」
顧長安問道:「送走的是哪幾年的舊冊?」
「都是些多年以前的公文,與晉豐案無關。」
「打開。」
掌事擋在木箱前:「顧大人,省司文簿不能隨意啟封,若有遺失,下官承擔不起。」
顧長安取出奉敕巡察銅牌:「本官現在便要核驗,出了事情由本官承擔。」
掌事還想再說,趙崢已經帶人圍住馬車,冷喝道:「諸位最好把手從箱子上拿開,待會兒真少了一張紙,誰站得最近,誰便最難解釋。」
幾名書吏連忙退到一旁。
木箱逐一打開以後,最上面擺著的確實是十餘年前的舊冊。
方明遠將表面的幾冊搬開,下面露出來的文簿卻嶄新許多。
周崇禮取出其中一本,只看了一眼封面,臉色便沉了下來:「這就是沈大人調過的代州驛馬更換記錄。」
另外兩個木箱裡,則分別裝著昌源西倉的車馬雇契與承發房轉送代州公文的底簿。
三類始終沒有送到巡撫衙門的文簿,今夜全都準備運往東城舊庫。
顧長安看向承發房掌事:「這便是你說的多年舊冊?」
掌事臉色發白:「下官只是奉命搬運,箱中的東西都是下面書吏收拾的。」
「奉誰的命?」
「省司照磨所今日送來的文書。」
隨行的省司參政驗過調運文書,又讓人取來照磨所當日的用印簿。
文書上的官印是真的,用印簿中卻沒有這次調運,落款處的花押也並非照磨本人所書。
照磨今日清晨剛剛出城查倉,對方顯然是趁著他不在衙門,盜用官印偽造了這份文書。
按照省司原本得到的行程,顧長安尚有兩日才會抵達太原,三箱文簿原本完全來得及在他進城以前送進東城舊庫。
顧長安當即下令封存三個木箱,承發房掌事與今日搬運文簿的書吏全部停職收押。
趙崢帶人封住承發房前後門,方明遠與周崇禮則當場核驗三個木箱。
方明遠翻到承發房轉送代州公文的底簿時,從相應日期的夾頁中取出一張驛遞牌票。
上面記錄的正是沈從岳前往代州的行程。
從太原出發的日期、沿途換馬的驛站,以及預計離開代州的時間,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牌票末尾還有一個經手人的名字。
杜興。
周崇禮認出了這個名字:「沈大人出發以前,就是此人來巡撫衙門詢問返程日期。」
顧長安轉向承發房掌事:「杜興人在何處?」
承發房掌事低聲道:「他今日午後告假,說家中老母病重,已經離開太原。」
趙崢問道:「走的哪個城門?」
「應當是北門。」
布政使司參政忍不住提醒:「顧大人,杜興只是承發房的一名書辦,僅憑一張經手牌票,還不能證明沈巡撫遇害與他有關。」
顧長安道:「所以本官只是請他回來問話,若他當真只是回鄉探母,自然不會有人為難他。」
四名軍士很快帶著公文離開省司。
城中更鼓敲過二更時,布政使司承發房的前後門已經全部貼上封條。
顧長安進入太原的第一個夜晚,先封了山西省司收發公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