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人?」
賀文升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顧長安收起信,朝幾位掌柜拱了拱手。
「諸位能夠在這個時候趕來太原,顧某先替金州那七十三名被擄百姓,謝過各位。」
眾人連忙還禮。
賀文升笑道:「顧大人客氣了,咱們畢竟是做買賣的,朝廷有生意,咱們願意接,自然也是為了賺錢。」
顧長安聞言,反倒笑了。
說著,他將名冊遞給鄧維楨。
「大人,下官建議先讓經歷司逐一核對各家的車馬與運程,願意接到井陘的,便承接太原這一段。熟悉真定、保定商路的,則優先安排後面的接運。」
鄧維楨點頭道:「正該如此。」
顧長安又道:「此外,有些車隊本來就要往東返回,不必全部留在太原等著裝糧。可以先核定運力,再由官府安排沿途接應,免得所有車馬都擠在一處。」
鄧維楨聽完,立即叫來隨行官員,讓他們將各家掌柜請到一旁,先行核對名冊。
賀文升原本還擔心,這位顧大人會仗著父親的關係,要求各家不計成本地幫忙。
如今聽他主動提起按規矩立契,反而放心了不少。
他連忙招呼其他掌柜,將各家的車馬、貨物和路程一一報了上來。
一時間,城外熱鬧非凡,直到傍晚,經歷司才初步核定了各家能夠立即調用的車馬。
其中一部分可以在太原卸貨後直接裝糧,另一部分則適合承擔井陘以東的接運。
儘管還不能保證所有糧食都按期運到金州,但至少此前最棘手的運力問題,終於有了轉機。
鄧維楨看著手裡剛剛整理好的名冊,忍不住笑道:「長安,這一次,顧閣老可是幫了大忙。」
顧長安也笑了笑:「大人,父親替我們找來了車,接下來能不能把糧食運到金州,可還得看咱們自己。」
鄧維楨聞言,哈哈大笑:「說得好!」
隨即,他將名冊交給身旁的官員。
「傳本官的命令,明日一早,各家車馬依次入場核驗。凡願意承接官運的,一律照章立契,三成運費先行支給,沿途護送與交割,由糧運官會同經歷司統一安排。」
「還有,九家原先違背官契的罰銀,繼續催繳!」
眾官員連忙領命。
顧長安站在一旁,看著那一百多輛來自各地的大車,心中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至少,王守誠想讓太原無車可用的算盤,已經落空了。
……
與此同時。
太行山以東,一支長長的商隊,正沿著官道緩緩向西而行。
車隊足有五十六輛大車,車上裝滿了遼東運來的藥材、皮貨,以及各種山貨。
為首的掌柜正騎在馬上,手裡拿著一封剛剛收到的書信。
身旁的帳房忍不住問道:「掌柜,東家究竟怎麼說?咱們這趟貨送到太原以後,可還要接別家的買賣?」
掌柜將信收好,笑道:「貨物照常交割,回程的生意暫時不接了。」
帳房聞言,頓時愣住了:「那咱們豈不是要空車回遼東?」
掌柜搖頭笑了笑:「誰告訴你要空車回去了?」
「那是……」
掌柜抬頭望了一眼西面的群山,隨即揚起馬鞭。
「先去太原,到了那裡,自然就知道了。」
身後五十六輛大車,也跟著緩緩駛向了太行山深處。
而這支商隊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太原。
……
一百多輛外地車馬出現在太原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城中各大商號。
起初,眾人還以為是巡撫衙門從附近州縣徵調來的民車。
直到有人打聽清楚,這些車馬竟然來自北直隸、河南、陝西等地,而且大多是專程來承接官府糧運的,九家商號這才意識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
王家書房裡,王守誠看著管事送來的名冊,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賀文升?」
他盯著其中一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
「這人不是在真定做生意嗎?怎麼跑到太原來了?」
管事連忙道:「老爺,小人已經派人打聽過了,這個賀文升早年曾替京城幾家官宦人家運過貨,在北直隸有不少關係。」
王守誠沉吟片刻,又問道:「可查出是誰把他們招來的?」
管事遲疑片刻,低聲道:「老爺,這些車馬,似乎與京城那位顧閣老有關。」
王守誠猛地抬起頭:「誰?顧明淵?」
「正是。」
王守誠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就在幾個時辰前,他還在巡撫衙門裡,當著顧長安的面嘲笑那十幾輛糧車。
如今不過一日,太原城外竟然多了一百多輛大車!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些車馬並非官府徵調,而是各家商號自己趕來的。
王守誠拿起名冊,又從頭翻了一遍。
半晌後,他忽然問道:「這些人什麼時候開始往太原趕的?」
「聽說已經有十來日了。」
王守誠終於沉默下來。
十來日,那時候,九家甚至還沒有正式聯合停運。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與一個年輕的欽差較量。
沒想到,遠在京城的顧明淵,竟然比他更早落了子。
顧長安是顧明淵的兒子,這件事山西誰不知道?
可知道歸知道,王守誠此前並沒有太過在意。
顧長安畢竟是奉旨查案,顧明淵再如何權傾朝野,也不可能親自跑到山西替兒子辦事。
更何況,山西九家經營多年,背後同樣有朝堂上的關係。
雙方若是真鬥起來,誰也未必能輕易占到便宜。
可王守誠怎麼也沒想到,顧明淵竟然會直接從山西以外調來車馬。
而且一出手,便是一百多輛。
管事見他久久沒有說話,忍不住問道:「老爺,如今該怎麼辦?」
王守誠將名冊放回桌上:「慌什麼?」
他冷哼一聲,繼續道:「顧明淵確實有本事,竟能從外地找來這麼多車馬。不過,一百多輛車便想接下金州的全部糧運,未免也太小看九家這些年經營的商路了。」
管事連忙點頭:「老爺說得是。」
王守誠忽然又道:「去給其他幾家送信,就說明晚到王家大宅議事。」
管事一怔:「九家都要請嗎?」
王守誠點了點頭:「九家都請,尤其是義成,務必讓他們東家親自來。」
……
次日上午,巡撫衙門中,經歷司經過一夜清點,已經將各家車馬的情況整理出來。
一百一十六輛大車,其中能夠立即投入糧運的有七十多輛,其餘車馬還需要卸貨、修整,或者等牲口休息一兩日。
不過,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此前的招募結果。
鄧維楨看著整理好的名冊,心情大好。
「長安,有了這些車馬,太原這邊的糧運,總算能夠恢復一些了。」
顧長安點了點頭:「只是還不能高興得太早,太原到井陘這一段容易安排,後面幾段還得繼續落實。」
「本官已經讓糧運官重新核對各段運程。」
鄧維楨說著,將另一份文書遞了過來。
「這批外地車隊裡,有些原本就是從真定、保定過來的,對沿途道路十分熟悉。本官準備先讓他們承擔井陘以東的接運,太原這一段則繼續招募本地車馬。」
顧長安看完,笑道:「大人所慮周全。」
鄧維楨擺了擺手道:「少給本官戴高帽子,若不是你父親提前準備,這些車馬還不知要去哪裡找呢。」
顧長安也跟著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有官員來報:「大人,義成商號的管事求見。」
鄧維楨微微一怔:「義成?有沒有說所為何事?」
那官員道:「回大人,義成的人說,想問問巡撫衙門,還願不願意讓他們繼續承運官糧。」
鄧維楨與顧長安對視了一眼。
顧長安忽然笑了。
昨日王守誠還在放話,說不出三日,官府便要重新登門求他們。
可如今才過去一天,先找上門的,竟然是九家之一的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