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若是能登台獻藝,怕是要讓天下伶人無不黯然失色!」
陳覺緩緩收勢,卸下這一襲合身的女子戲服。
「魯臨,不是告訴過你了嗎?在這深門大宅之內稱公子,你我之間不必講究這些虛禮。」
陳覺話鋒一轉,靠坐在庭院之中的黃花梨太師椅之上。
「嫂夫人如今即將臨盆,我准你假回去照顧好嫂子!」
魯臨小跑上前,雙腿移動極其富含規律。
他躬身湊近陳覺,將自己的姿態放到了最低。
他很清楚陳覺是個什麼人,就像他了解自己一樣。
「公子折煞小人了!小人能有今天,都是您慧眼識人。」
「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您都是我的主子!」
陳覺聞言,臉色卻是沉靜如水。
他擺了擺手,語氣平緩,「你帶著全部家當從千里之外投奔於我,還將妻兒置於我陳府,我對你的忠心就從未懷疑過!」
「那件事,辦得怎麼樣了?」
陳覺先是安撫肯定了魯臨的忠誠,旋即他便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此事若成,他不出一年便能徹底將陳府大權執掌於股掌之中。
魯臨將腦袋輕輕湊近陳覺耳邊,低聲道:「二公子從京城返回江南道途中,遭山匪截殺,屍骨無存!」
陳覺壓抑著內心的狂喜,但他的面上卻古井無波。
他搭在太師椅扶手上的五指輕輕地敲著,卻比平時快了三拍。
「他身邊高手如雲,你確定?」
陳覺依舊對此並不放心,他的二哥可是他老子最看重的心頭肉。
甚至在這個陳府之中,都是屬於『太子』一般的嫡傳嫡子。
他不相信魯臨能將這件事辦得如此完美。
「小人確定!他的頭是我看著山匪砍下來的,小人並為其厚葬於山林之間。」
「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您的兄長。」
魯臨眼瞼微抬,試探性地望了一眼面色毫無波動的陳覺,繼續開口。
「請恕小人多事!」
陳覺緩緩起身,俯視著這位半路投靠的天龍幫幫主,心中除了忌憚還有恐懼。
此人的辦事能力他平生僅見,武學修為更是強悍無比。
但他也有唯一的弱點在身,那就是他的妻兒。
若是連弱點都沒有,他真不知道該如何拴住這一頭張嘴滿是利齒的野狗。
他的目光如水波蕩漾,雖有起伏不定的波瀾,但終歸還是化作平靜。
「恕罪?恕什麼罪」
「你做的很好,就算是我,也沒辦法做得如此乾脆利落。」
「魯臨,你很好,我很喜歡!」
魯臨躬著的身子始終保持九十度直角模樣,從未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在這處宅院之內,他至少感覺到了五股強悍至極的氣息波動。
隱於暗處的每一人身上的氣勢,如同煌煌大日,給他一種身處佛門殿堂的感覺。
雖然他能感覺出來,這裡藏著的每一人武功可能不如他。
但這幾人的氣勢死死地連在了一起,仿若一種古怪至極的陣法。
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陳覺此子,竟然後手如此之多。
這點倒是令他完全沒有預料到。
他很清楚,陳覺對他並不信任。
就算手握他的妻兒,陳覺這頭猛獸依舊警惕地俯視著周圍的每一人。
「公子抬愛!」
「小人只是盡了本分而已!」
陳覺向前跨出兩步,旁若無人般地打起了五禽戲。
他卸下甲冑後的身影,並不寬大。
反而透著一股文弱書生般的氣質。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謙虛的人。你的能力很強,足夠我去重視。」
「真不知道若是那老東西知道他最喜歡的兒子死了,會是什麼癲狂模樣?」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陳覺的笑聲瘋狂而偏執......
魯臨也被這一陣詭異的笑聲,驚得汗毛聳立。
他與陸玄一樣,雖然手段是毒辣一點,心腸狠一點。
但最起碼,他從來不認為自己變態。
而此刻他身前的這位朝廷錦衣衛千戶、武德將軍,卻給他一種癲狂的感覺。
「族老那邊怎麼說?」
陳覺的問話立時將魯臨從驚愕之中拉了回來。
他旋即正了正神色,恭敬答道,「幾位族老還是很好說話的,此事已經辦得差不多了!」
「好說話?魯臨啊,魯臨!你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陳覺驟然回頭,死死盯著魯臨臉上變化的每一寸肌肉。
魯臨瞬時就感覺自己彷佛被一條毒蛇給盯上了,寒意從心底一點點蔓延上來。
「那些老古董你竟然給我說,好說話?」
「那就證明,你果然沒有辜負我對你的期望!」
「好!好!好!」
陳覺那古井無波的神色終於有了動容,他撫掌大笑。
這種心想事成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到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啊!」
「啊...啊.......」
陳覺再次拉長了戲腔中的餘音。
他腳步一錯,雙指向著東南方向一指,動作絲滑且自然。
但在他人看來,卻好似處處透著陰森之感。
「魯臨啊魯臨,你就好比那秦國的王翦,好比那西漢的韓信、彭越,東漢的鄧禹、吳漢......」
陳覺的話若是放在外界,必然會震驚世人,甚至會被朝廷以謀反罪滿門抄斬。
只因他的言外之意,是他自比開國皇帝。
魯臨自然知曉他的心中抱負。
但此刻說這些於大局無益,且還未到時候。
「公子謬讚!」
陳覺擺了擺手,顯得意興闌珊。
魯臨極為知趣,立時躬身向後退去。
待魯臨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陳覺視線中時,一道蒼老的話語傳進了陳覺的耳中。
「公子?此人修為極高,且心性更深。養他如養虎,何不?」
陳覺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是想說此間事宜罷了,便送他上路?」
「還是說你們五人沒有把握能夠擋住他?」
隱於暗處那人話音微微一滯,「這?」
「此事不必再說,我陳覺若是連一頭猛獸都降服不了?何談成就一番霸業,還不如早些自刎於這江南算了!」
「退下吧!」
陳覺面色陰沉如水,他從來都不相信任何人,更不相信任何人口中的話。
他有自己的判斷。
在他的認知中,每個人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有自己的目的與心思。
人之所以稱為人,那是因為他有著自己的思想。
忠誠?
那是一把劍,插在了胸口裡。
是個人都想拔出來!
「這大明朝,一個泥腿子朱重八都能坐上那位子。我陳覺為什麼不行?我為什麼不行?」
「我為什麼不行?」
他垂著頭喃喃自語,一步一步折返進了臥房。
而怪異的是,他的臥房所有的門窗全部自內向外盡數封死,不透一絲光線。
臥房之內,儘是黑暗。
他知道黑龍陸玄並未死在他手中,此事一旦出現紕漏。
那等待他的,便是萬丈深淵。
就連他的宗族,都會與他劃清界限。
他現在被逼的毫無辦法,只能速戰速決,將整個陳家悉數納於掌中。
就算他日東窗事發,他也能在最快時間內集結到一切人員與物資。
是戰是退,皆在他一念之間。
這,便是他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