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拍。
「皇帝始終是最後那雙手。內閣的意見,只是意見。」
朱標在案几上的手指動了一下,沉默地計算著什麼。
「那內閣的人,誰來選?」朱棡問。
「陛下選。」
「選完之後,任期多久?」
「沒有固定任期。做得好,留著。做得不好,或者皇帝覺得哪裡不對,隨時可以換。」林遠把粉筆橫在手掌上掂了掂。「這裡有一個關鍵——換內閣閣員,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走彈劾程序,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皇帝直接發旨,人就換了。」
他把這句話單獨寫在黑板一側。
換人成本為零。
「燕王剛才說的,丞相手裡的那三根骨頭——人事權、奏章轉呈權、政令中轉權。」林遠轉過身。「內閣都沒有。」
「人事銓選,歸吏部,吏部直接對陛下負責。」
「奏章路徑,從地方到通政司,通政司直送內閣,內閣票擬完畢轉司禮監,司禮監呈陛下。沒有任何一個環節,內閣能單獨截斷這條鏈。」
「政令頒布,須有陛下批紅,加蓋玉璽,才能生效。內閣草擬的文書,沒有批紅,一張廢紙。」
朱棡把手邊的茶杯拿起來,沒喝,轉了一圈放下。
「那內閣和六部是什麼關係?」他問。
「內閣不統攝六部。」林遠說得很乾脆。「六部各自對陛下負責,內閣是陛下的參謀組,不是六部的上級。六部尚書的命令,不需要經過內閣批准。但他們的奏章,都要經內閣票擬這道程序呈上去。」
朱棡的指節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了。
「那內閣閣員……如果互相不和呢?」
林遠笑了一聲,這次笑得很短。
「那很好。」他在「內閣」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內部分歧是設計,不是缺陷。「閣員之間有分歧,才不會抱團。一個意見,三到五個人各自寫票擬,意見不一,全部呈給陛下看。陛下看的是幾種答案,不是一個定論。決策權更完整地留在皇帝手裡,而不是被某個閣員提前塞好了結論。」
朱標慢慢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但是林遠看見了。
「好。」林遠把粉筆放下,拍了拍手,站在黑板前,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最後停在耳房的方向。
那扇門今天沒有開。
但林遠知道,今天朱元璋沒有躲在耳房裡聽課。他就坐在那把拉過來的椅子上,在五個皇子左側靠後的位置,從開課就在,沒動過。
林遠對著整間殿內的所有人說下面這段話。
「這套制度的意義,不只是對付胡惟庸這一個人。」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為懶皇帝設計的制度,才是好制度。
「陛下。」他直接點了朱元璋,沒有迴避,「陛下每天批多少摺子?」
朱元璋在側面的椅子上,不慌不忙地答:「多的時候兩百份往上。少的時候也有七八十份。」
「幾個時辰?」
「從卯時到亥時,中間沒有停。」
殿內幾個皇子聽見這個數字,沒有聲音,但朱橚悄悄把《齊民要術》夾得更緊了一點。
林遠轉向朱標。「太子殿下,你覺得你將來能做到這一點嗎?」
朱標沒有立刻答。他坦誠地想了一息,然後說:「盡力。」
「那陛下的孫子呢?」林遠接著問,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和所有人都不相干的事情。「重孫子呢?往後五代、十代,大明坐龍椅的人里,有沒有一個會懈怠?」
殿內沒有人答話。
這不是需要答案的問題。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陛下以一人之勤,撐起了整套行政機器。」林遠把粉筆擱下,雙手背在身後。「這件事本身沒有錯。但它留下了一個漏洞——」他看向黑板上那行字。「這套機器,是為陛下這樣的皇帝設計的,不是為普通人設計的。」
「一旦坐上去的人比陛下懶,比陛下鈍,比陛下更容易被人糊弄——沒有內閣,六部的奏章誰來過濾?政令誰來覆核?皇帝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誰敢在它生效之前把它攔住,請皇帝再想一想?」
他停了一拍。
「丞相可以做這件事。但做這件事的代價,是皇帝把一部分決策權交了出去,而且永遠要擔心那雙代替自己握拳的手,有一天會不再聽話。」
「內閣也可以做這件事。代價是——」林遠抬起一根手指,「零。內閣閣員沒有獨立的權力來源,換人成本為零,票擬意見僅供參考,最終拍板的永遠是皇帝。皇帝懶一點,內閣多做一些,但皇帝隨時可以看、隨時可以推翻、隨時可以把哪個閣員換掉。」
他掃了一眼五個皇子。
「這套機器,給勤政的皇帝用,是輔助。給懈怠的皇帝用,是護欄。給昏庸的皇帝用——」他停了半拍,「至少不會讓一個人把所有錯誤決策捏在手裡,以中書省的名義發出去,同時還沒有任何一套程序能攔他。」
朱棣低著頭,手指緩慢地在案面上敲了三下,停住。
朱樉撐著下巴,盯著黑板上那行字,嘴裡沒動,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朱棡把那疊厚紙重新疊好,整齊地碼在案幾角落。
朱橚沒說話,但他把《齊民要術》放下了。這是今天開課以來第一次。
林遠最後看向朱元璋。
「陛下問過一個問題,」他說,「怎麼讓拳頭,永遠長在天子自己手上。」
他在黑板上把那行字重新寫了一遍。
拳→權→制度→人心。
「大明走完了前兩步。」他點了點那兩個箭頭。「內閣是第三步的開始——把權變成制度,讓制度不依賴某一個具體的人,不依賴那個人的忠誠、能力、和壽命。」
「制度長起來了,就算某一天,坐在龍椅上的人睡著了——」林遠的聲音壓下來,「拳頭還在。」
殿內安靜了很久。
朱元璋坐在那把椅子上,右手擱在膝蓋上,沒動。
他盯著黑板上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
「內閣閣員,從哪裡選?」
「翰林院為主。」林遠答,「翰林官讀書多,文字功底夠,寫票擬不費力。但不能只選翰林——戶部、工部、刑部這些實務衙門,至少各有一到兩個人能進內閣參議,否則閣員只會寫文章,不會算帳,不知道一道政令落地要花多少錢、牽多少人。」
「幾個人合適?」
「五到七人。少於三人容易被一家獨大,多於七人意見太散,票擬寫成一團糊塗帳。」
朱元璋又沉默了兩息。
「內閣閣員,能不能同時兼著六部的職?」
林遠略停了一下。
「可以。但兼職的那部分,最好不是他主要負責票擬的領域。比如一個閣員兼著戶部侍郎,他就不該負責戶部奏章的票擬——利益迴避。」
朱元璋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追問。
那種點頭,是一個人在腦子裡把東西擺進去的動作。
林遠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和課程無關的話。
「陛下,臣說的這套東西,不是讓陛下今天就做決定。」
朱元璋抬起頭,看著他。
「這是一道需要想很久的題。」林遠說,「比臣說的任何一道題都需要更久。因為它不是一個答案,是一套要在大明往後幾百年裡長起來的根。根扎慢一點,但扎穩了,才有用。」
他沒有再說話,拿起粉筆擦子,把黑板上的字一塊一塊擦掉,只留下最後那一行。
為懶皇帝設計的制度,才是好制度。
擦子擱回黑板槽里。
「今天到這裡。」
五個皇子從各自的思緒里回過神,開始收拾案几上的紙稿。
朱樉把那張皺巴巴的紙疊了疊,塞進袖子裡,頓了一下,又掏出來,重新展開,對著那行字看了兩眼,重新塞了回去。
朱橚站起來,順手把《齊民要術》夾在胳膊下,出門時腳步比往常慢了半拍,像是腦子還沒從殿裡走出來。
朱棡走到門口,沒有立刻出去,在門檻處停了一步,轉頭看了一眼黑板上那行字,然後出去了。
朱棣最後一個站起來,他站在原地,把椅子往案幾邊靠了靠,然後也出門,沒有回頭。
朱標走到門口,停下,轉向林遠。
「先生說的禮物。」他問。
林遠愣了一息,然後想起來了。
三天前,他說過,答得最好的那一個,有禮物。
他看著五個人交的答案。朱標答了層次,朱棡答了機制,朱棣答了骨架,朱樉答了核心原則,朱橚答了制度的前提。
說最好,確實難評。
林遠思考了一下,「諸位殿下答的都很好,禮物的話,幾位殿下都有份,只不過禮物的話……還需等幾天,保證不叫諸位殿下失望。」
林遠眨了眨眼,「是個很實用的東西呢。」
「那我們就期待著了。」朱標隨後就徑直離開了,殿內只剩朱元璋還坐在那裡。
林遠把教鞭擱回架子上,沒有說話,等著。
朱元璋坐了很久。
等到殿外的腳步聲都遠了,他才開口。
「內閣這兩個字,你懷裡那疊紙上,寫了多久了?」
林遠站在黑板前,對上老皇帝的目光。
「寫下來那天,是臣進宮的第三天。」
朱元璋沒有什麼表情。
「那你為什麼今天才說?」
「因為今天之前說,陛下不會信。」林遠的聲音很平,「陛下得自己先走到這一步,才能看見這個答案是真的可用,而不是臣想把某套東西塞進大明來。」
朱元璋看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那隻布滿舊疤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空中虛握了一下,又放下。
沒有說話。
但林遠看見了那個動作。
他知道那不是威脅,也不是讚許。
那是一個打了一輩子天下的人,第一次認真地考慮,要怎麼把拳頭,不動聲色地從另一個人手裡,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拿回來。
殿外,臘月的風停了一息。
廊下的燈籠慢慢擺了一下,又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