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朱元璋在奉天殿裡坐了三天。
奏摺還是照常批。每天兩百來份,從卯時到亥時,硃筆不歇。但批到中書省轉呈上來的那一摞時,他的動作會慢半拍。
胡惟庸的字他太熟了。那人寫字有個習慣,「臣」字最後一筆收得特別乾淨,帶一點弧度往上挑——是練過的,好看,規矩。
十二年了。這個字他看了十二年。
朱元璋把那份奏摺翻到末尾,看了看胡惟庸的署名,把硃筆擱下來,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御花園。臘梅開了幾枝,夜色里看不真切,只聞得到一點冷香。
殺他。
這個念頭從三天前就開始轉,轉到現在,已經轉出了一條溝。
但每次轉到「怎麼殺」這一步,溝就斷了。
直接殺?一道旨意,錦衣衛拿人,午門問斬,半個時辰的事。他殺過的人比胡惟庸官大的有的是。當年那些跟他一起扛過槍的老弟兄,說殺也殺了,手都沒抖過。
但胡惟庸不一樣。
胡惟庸是丞相。不是某一個人,是整個文官系統的頂。把頂掀了,底下那些人怎麼想?
——皇帝殺丞相不需要理由。
這句話說出來好聽。但朝堂上的事,從來不是好不好聽的問題,是底下那幫人信不信的問題。
他可以不給理由。但他不給理由,文官們就會自己編一個理由。
「陛下猜忌功臣。」
「陛下獨攬大權,容不下能臣。」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這些話不會寫在奏摺上,會寫在私信里,寫在酒桌上,寫在史官落筆之前的那個停頓里。
朱元璋不怕罵名。他從淮西一路殺上來的時候,什麼髒話沒聽過。
但他怕一件事。
文官集團應激。
殺胡惟庸容易。但如果殺的方式不對,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地方布政使司——這些人會在一夜之間形成一個共識:皇帝要對文官動手了。
一旦這個共識成型,他後面想做的所有事——廢丞相、設內閣、重構六部——每一步都會被人提前堵死。
不是明著反對。是暗著拖。
一道政令從中書省發下去,到地方執行,中間要過多少人的手?每一雙手都可以慢一拍。慢一拍不叫抗旨,叫「下情未達」。
一千雙手各慢一拍,政令就爛在路上了。
朱元璋站在窗前,把這條鏈在腦子裡過了第九遍。
那網羅罪名呢?
胡惟庸幹了十二年丞相,手腳不可能幹淨。但目前查出來的那些——僭越禮儀、私會外臣、門生故吏遍地——哪一條都不夠格。大不敬可以下獄,但下獄和滿門抄斬之間隔了十萬八千里。
要殺,就得殺得乾乾淨淨。
罪名要重到百官閉嘴,證據要實到史官下筆無話可說,時機要准到胡惟庸自己都反應不過來。
三樣缺一樣,這刀就砍歪了。
朱元璋回到書案前,重新拿起硃筆,在一份無關緊要的奏摺上批了四個字。
知道了。准。
筆落下去的時候,他腦子裡閃過一個人。
林遠。
那個人肯定有辦法。講了這麼多天的課,從稅法到兵權到丞相到內閣,哪一步不是走在他前面?
但朱元璋沒有叫人去請。
他放下筆,往椅背上靠了靠,閉上眼。
他打了一輩子的仗,從來沒問過別人「這仗怎麼打」。鄱陽湖,他自己拍的板。北伐,他自己定的方略。洪武開國這十二年,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替他做過決定。
現在讓他去問一個教書先生「怎麼殺一個丞相」——
老朱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他的下頜線收緊了半分。
不至於。
他朱重八還沒到那個份上。
——
第三天。
承華殿。
五個皇子已經落座。朱標的案几上多了一本新抄的筆記,朱棣面前什麼都沒放,朱棡帶了幾張寫滿字的紙但扣著沒給人看,朱樉那張皺巴巴的紙還揣在袖子裡,朱橚手裡照舊夾著《齊民要術》。
林遠進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個包袱。他把包袱擱在講案邊上,沒打開。
「這是上次說的禮物。下課再發。」
朱樉的目光立刻粘在那個包袱上,被朱棡瞪了一眼,收回來了。
林遠拿起粉筆,還沒轉身,耳房的門開了。
朱元璋走出來。
今天他沒坐到側面那把椅子上,而是直接站到了講案前面,和林遠隔了一步。
殿內安靜了下來。五個皇子的坐姿同時端正了一個檔次。
朱元璋看著林遠,沒有任何鋪墊。
「內閣的事,咱想明白了。」
林遠點頭,等著。
「但在設內閣之前,有一個人擋在路上。」
朱元璋沒有說名字。不需要說。殿裡每個人都知道那個人是誰。
「咱想了三天。」老皇帝的語氣平淡到不像是在說一件關乎生死的事,「殺,容易。但殺完之後,文官那幫人會炸。」
他看著林遠,目光裡帶著一種很少出現在他臉上的東西——不是請教,是一種極其克制的坦誠。
「咱想聽聽,先生有沒有什麼說法。」
殿內沒有聲音。
朱標低著頭,手指壓在筆記本上,沒動。
朱棣的目光在朱元璋和林遠之間來回掃了一圈,落定。
林遠看著朱元璋,停了兩息。
然後他笑了一下。
這個笑不大,嘴角提了半寸,又放下了。
「陛下想了三天才來問。」他說,「臣猜陛下至少在第一天晚上就想問了。」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陛下覺得自己是開國之君,殺個丞相還用問別人,說不過去。」
朱樉嘴角動了一下,強行憋住。
朱元璋的臉上沒有表情變化,但他站在那裡的姿勢鬆了半分——這種松,只有跟他相處多年的人才看得出來。
「別廢話。」老皇帝說。
「好。」林遠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
輿論。
五個皇子同時盯住了這兩個字。
朱棡的眉頭先皺了起來。這個詞他認識每一個字,但組合在一起,他一時沒抓住意思。
朱標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
朱棣沒有任何反應,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
朱元璋看著那兩個字,等著。
「陛下。」林遠把粉筆擱在手裡,面對所有人。「您覺得殺胡惟庸最大的難處是什麼?」
「殺完之後的反彈。」
「對。」林遠豎起一根手指,「不是殺不殺的問題,是殺完之後滿朝文武怎麼看、怎麼想、怎麼傳。」
他在「輿論」下面寫了一行字。
刀落之前,先定人心。
「陛下想的是拿到足夠的罪名再動手。這條路沒錯,但太慢,而且胡惟庸不傻,你查他,他也在查你查到哪了。」
朱元璋的手指動了一下。
「還有一條路。」林遠把粉筆點在「輿論」兩個字上。
「不是你去找罪名。是讓罪名自己浮上來。不是你要殺他。是天下人覺得——他該死。」
殿內的空氣變了。
朱棡靠回椅背,手指開始在案面上無聲地敲。
朱棣的目光定在黑板上,一動不動。
林遠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講故事的節奏。
「陛下,草民問您一個問題。」
他在「輿論」旁邊畫了一把刀和一支筆。
「殺一個人,刀快,還是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