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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路上

2026-09-20 00:08:11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林遠看著朱棣,沒接話。

  牆根底下的風灌過來,把朱棣袍角吹得翻了一下。這位燕王站得筆直,下巴微抬,眼睛裡是一股不容拒絕的勁頭。

  「你跟我說沒用。」林遠往前走了一步,「找陛下。」

  朱棣的表情頓了一瞬。

  「陛下那邊——」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遠沒再多說,繞過他,往住處的方向走了。毛驤帶著兩個錦衣衛無聲無息地跟上,影子拉在石板路上。

  身後傳來朱棣的腳步聲——不是跟上來的,是往反方向跑的。

  跑得很快。

  

  林遠沒回頭。

  ——

  三天後。正月初九。

  長樂的摺子批下來了,朱元璋只在上面添了兩個字:速辦。

  出發當天,天還沒亮,東華門外就停了一溜車馬。五百錦衣衛分成三隊,前隊探路,中隊護車,後隊殿後。馬匹打著響鼻,蹄鐵在青石板上磕出脆響。

  朱標換了一身窄袖常服,腰間別了把短刀,站在第一輛馬車旁邊檢查行裝。他辦差的做派跟殿裡完全不同——話少,動作快,眼睛時刻在人群里掃。

  林遠的東西不多。一個包袱,兩本冊子,一袋工具。工具是他這三天趕出來的——測滷水濃度的竹管、刻了刻度的木尺、幾塊用來試土質的石片。

  「走吧。」朱標翻身上了馬車。

  車隊出了京城,沿官道往東南方向走。

  第一天無事。路過句容,換了一次馬,添了水和乾糧。錦衣衛的暗哨提前把沿途的客棧清了一遍,連隔壁房的住客都查過底細。

  毛驤的效率讓林遠有了一種被軟禁的錯覺。

  第二天上午,車隊過了廣德地界。

  林遠掀開車簾透氣,初春的寒風順著縫隙往裡灌。他正打算把帘子放下來,後面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是第四輛馬車。

  那輛車原本裝的是鹽巴和醃製用具。此刻車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一顆腦袋從鹽袋子中間冒了出來。

  滿頭鹽粒子,頭髮上白花花一片。

  朱棣。

  林遠愣了兩息。

  前面騎馬的毛驤反應最快,手已經按上了刀柄。認出是燕王之後,他的手又鬆開了,臉上的表情在殺氣和茫然之間來回切了兩輪。

  「殿、殿下?」前面的錦衣衛總旗聲音都劈了。

  朱棣從鹽袋子堆里爬出來,拍了拍身上,跳下馬車,活動了兩下腿腳。他在那堆鹽袋子裡窩了一天一夜,衣裳上全是鹽漬,領口和袖口磨出了紅印。

  朱標的馬車停了。

  太子掀開帘子,看見朱棣站在路邊,嘴角的肌肉跳了兩下。

  「老四。」

  「大哥。」朱棣拱了拱手,順手把頭髮上的鹽粒子抖落,「弟弟來給你搭把手。」

  朱標從車上下來,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父皇知道?」

  「走之前給父皇留了封信。」

  「留了信?」朱標的聲音拔高了半分,「你沒當面稟報,留了封信就跑了?」

  朱棣面不改色:「當面說過了,父皇沒說不準。所以我留了信,信里列了三條理由,有理有據,父皇看完一定能想通。」

  朱標看著他,沉默了三息。

  「父皇原話怎麼說的?一個字都別動。」

  「......滾。」

  林遠坐在車裡,沒出去。他透過簾縫看著這倆人,忍著沒笑出聲。

  「那你信里怎麼寫的?」朱標問。

  「第一,兒臣日後要去海外就藩,不懂海事不行,這趟算提前學。第二,沿途有倭寇,多一個能打的不是壞事。第三——」朱棣頓了一下,「先生說過,格物要到現場。兒臣若想學真東西,也得到現場。」

  朱標沒吭聲。

  毛驤跪在旁邊,姿態極低。「殿下,屬下出發前清點過每輛車,並未發現——」

  「他是什麼時候上的車?」朱標打斷他。

  毛驤臉上的表情頭一回出現了裂縫。「屬下……正在查。」

  朱棣咧了咧嘴。「毛指揮使不用查了。凌晨裝鹽的時候,鹽場的夥計里多了一個人。那人臉上抹了灰,搬了兩趟鹽就縮進了車底板下面。夥計們沒注意——畢竟誰也不會往鹽袋子底下找一個親王。」

  毛驤的臉色有些難看。

  朱標深吸了一口氣,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住。

  「你要是出了事——」

  「出不了。」朱棣拍了拍腰間。林遠這才注意到,他腰帶裡面別了一柄短刀,刀鞘上沾滿了鹽。

  朱標站在原地,閉了一下眼。

  「上車。」他最終只說了兩個字,「到了長樂再給父皇寫信,把你的認罪摺子一起遞上去。」

  「得嘞。」

  朱棣上了林遠那輛車。毛驤重新部署了護衛位置,車隊繼續前行。

  ——

  車廂里多了一個人,空間頓時擠了不少。朱棣坐在對面,身上的鹽味濃得嗆人。

  「你真在鹽袋子裡躺了一天?」林遠問。

  「一天一夜。」朱棣伸了個懶腰,「後半夜鹽往脖子裡灌,癢得要命,不敢動。」

  「圖什麼?」

  朱棣看了他一眼。「先生上次指著那塊地方——好像說是叫澳洲。說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可以有。」

  他的聲音低了一截。

  「我得先看看,從什麼都沒有到什麼都有,頭一步是怎麼邁出去的。」

  林遠沒說話。車輪碾過路面的坑窪,整輛車晃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朱標的聲音從前面那輛車裡傳過來。他掀開後簾,跟林遠隔著半丈距離搭話。

  「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太子請講。」

  「您的學問……師從何人?」

  這個問題終於被正式提出來了。

  林遠早有準備。「臣的老師有四位,分別姓馬、列、毛、鄧,在山裡住了大半輩子,不見外人。他們教臣的東西很雜——算學、天文、地理、冶煉、農事,什麼都教一點,什麼都不算精。」

  「這幾位位先生,現在何處?」

  「已不在人世。」林遠的語氣很平。

  朱標沒再追問。他不是看不出這套說辭里的縫隙,但父皇顯然早就查過這個人的底,既然還在用,那些縫隙就不重要。

  車隊進了浙江地界。路兩旁的田地開始出現早春翻耕的痕跡,零星有幾個農人蹲在田埂上。

  朱棣忽然開口:「先生,假如日後我真去了海外。頭三年該幹什麼?」

  林遠抬眼看他。

  「第一年,活下來。」他伸出一根手指,「紮營、探路、找淡水源、摸清當地氣候和物產。別急著擴張,先把根扎穩。」

  「第二年?」

  「種地。」第二根手指,「帶足了稻種和農具過去,開荒。你有一萬個兵,但沒有糧食,你就只有一萬張嘴。種出糧食來,兵才是兵。」

  「第三年?」

  「修港口。」第三根手指,「跟大明本土的補給線是你的命脈。港口修好了,船能靠岸,火器、鐵料、移民才運得進來。三年站住腳跟,後面才有資格談擴張。」

  朱棣一條一條地聽,沒有記筆記——他在用腦子記。

  「先生。」他忽然問了一個跳躍的問題。「那片有銀礦的島,離澳洲遠不遠?」

  林遠看了他一眼。

  「不算遠。」

  朱棣的眼底亮了一下,很快壓下去了。

  車輪聲和馬蹄聲混在一起,官道向東南延伸。

  ——

  正月十六。

  車隊抵達長樂。

  海風從東面灌過來,帶著咸腥的水汽。林遠下車的時候,腳踩在軟爛的泥地上,靴底陷了半寸。

  遠處就是海。

  灰濛濛的天際線下面,海面鋪開,浪頭打在灘涂上,退下去一層白沫。

  朱標先下的車,已經跟當地駐軍的千戶交接完畢。一片靠近海岸的灘涂被圈了出來,方圓三里,所有漁民已經遷走。

  林遠站在灘涂邊緣,蹲下來,抓了一把泥土。

  搓了搓。

  聞了聞。

  鹹的。沙質偏多,黏土偏少。日照方位朝南。

  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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