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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又一次

2026-09-20 00:08:15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長樂的灘涂上,三百多號人排成長隊,手裡攥著鐵鍬和木夯,等著林遠發話。

  這些人一半是當地駐軍抽調的壯丁,一半是錦衣衛臨時征來的民夫。穿著雜七雜八,站得東倒西歪,但沒一個敢出聲——前面站著太子,後面蹲著錦衣衛,再渾的人也知道這差事不一般。

  林遠蹲在灘涂最前沿,手裡捏著那根刻了刻度的竹管,往濕泥里插了一下,拔出來看了看。

  「土層下面兩尺開始有黏土。」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夠用。」

  他轉過身,面對那三百多號人,聲音不大,但灘涂上風小,每個字都送得出去。

  「聽好了。今天開始挖池子。整片灘涂分成三段——」

  他拿木棍在地上劃了三道橫線。

  「最靠海的一段,挖引水渠。渠寬三尺,深兩尺,從海邊一直通到池子跟前。漲潮的時候海水順著渠進來,落潮的時候拿閘板堵住。」

  他往後退了幾步,在第二道線後面畫了一排方格。

  「中間這一段,挖蒸發池。一共挖三級——頭道池最大,長二十丈,寬十丈,深半尺就夠。二道池小一號,三道池再小一號。三級池子之間用窄溝連起來,滷水從頭道池放進二道池,再放進三道池,一級比一級咸。」

  他走到最後面,蹲下來,用木棍在地上重重戳了一個方框。

  「最後面這一段,是結晶池。這個池子最要緊——底板必須平,必須硬,必須不滲水。」

  他站起來,掃了一圈面前的人。

  「結晶池的底怎麼弄?先把表層沙土刨掉,露出下面的黏土層。然後把黏土打濕,用石碾一遍一遍地碾。碾完了鋪一層細沙,澆水,再碾。反反覆覆,至少碾五遍。最後的池底要跟磨刀石一樣光,手摸上去不掛指甲——才算合格。」

  一個民夫壯著膽子問了一句:「大人,碾五遍?光碾就碾一天吧?」

  「碾三天。」林遠看了他一眼,「急不得。池底有一條裂縫,滷水滲下去,這池子就廢了。」

  那民夫不吭聲了。

  朱標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插嘴。等林遠分派完工序,他才走上前,低聲問了一句:「先生,人手分配呢?」

  「引水渠最簡單,五十人夠了。蒸發池土方量大,分一百五十人。結晶池最費功夫,剩下的人全壓上去。」

  朱標點頭,轉身就開始調人。

  他調人的速度很快。點名、分組、指定領頭的——一刻鐘不到,三百多人已經按林遠說的分成了三撥,各自散開幹活。

  朱棣沒閒著。他把外袍脫了,袖子卷到肘彎上面,跟著結晶池那撥人一起刨土。

  一個民夫認出他腰間的短刀鞘不是尋常貨色,往旁邊縮了縮。朱棣瞥了他一眼:「看什麼?沒見過幹活的?把那邊的石碾搬過來。」

  

  民夫不敢多問,老老實實去搬了。

  林遠在三段工地之間來回跑。

  蒸發池那邊,他親自下去量深度。半尺就是半尺,多一寸不行,少一寸也不行。池子太深,日頭曬不透,蒸發慢;太淺,裝不了多少水,白費功夫。

  引水渠那邊,他拿繩子拉了一條直線,讓人沿著線挖。渠道不能彎——彎了水流不暢,泥沙容易淤。

  結晶池那邊是重頭戲。他用那根竹管插進黏土層,測含沙量。沙子多的地方標出來,讓人多碾兩遍。

  第一天,引水渠挖通了三分之一。蒸發池的頭道池勉強成了個形。結晶池還在刨土。

  第二天,朱標帶著朱棣去了水師駐地。

  方鳴謙已經接到了調令,在碼頭上候著。他是老水師出身,洪武初年跟著湯和打過沿海,臉上一道疤從左眉拖到顴骨,是被倭寇砍的。

  朱標把林遠寫的捕魚章程交給他。

  方鳴謙接過來翻了幾頁,眉頭越擰越緊。

  「殿下,這上面寫的——用福船拖大網,網口用鐵環撐開,網身掛石墜……這法子末將沒見過。」

  「沒見過就試。」朱標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先調十條福船,船上的火炮照常配,另外每條船多裝二十石粗鹽和二百口陶缸。再帶幾個老漁夫。」

  「陶缸做什麼?」

  「船上醃魚。」


  方鳴謙沉默了一息。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問出「用戰船醃魚」這種話算不算辱沒水師的問題。

  朱棣站在一旁,目光從碼頭上那一排福船身上掃過去。船身高聳,桅杆林立,甲板上的火炮口黑洞洞地朝著海面。

  「方將軍。」朱棣開口了。

  方鳴謙看向他:「燕王殿下。」

  「這趟出海,走多遠?」

  「按章程上寫的,沿海岸往南走兩百里,找魚群。來回約七到十天。」

  朱棣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但他的目光在那排福船上多停了幾息。

  ——

  鹽田的工程幹了五天。

  第三天,引水渠全線貫通。林遠讓人試放了一次海水,水流順著渠道湧進頭道蒸發池,在池底鋪開,薄薄一層。

  第四天,三級蒸發池全部完工。正月底的福建,日頭已經有了些力道。池子裡的海水在太陽下泛著碎光,蒸發的速度雖然不算快,但肉眼可見水位在往下降。

  第五天,結晶池碾完了最後一遍。林遠脫了鞋,赤腳走進池子裡,一步一步踩過去。池底硬實光滑,腳掌踩上去沒有陷,也沒有裂。

  「成了。」他說。

  這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但旁邊蹲著的毛驤看到林遠的後背是濕的。五天了,這人每天天不亮就蹲在灘涂上,太陽落山才回去,飯都是端到工地上吃的。

  同一天,水師的船隊也準備妥當。十條福船停在碼頭上,粗鹽和陶缸已經裝艙。方鳴謙集結了六百水兵,加上隨船的火器手和舵工以及漁夫,整支船隊將近八百人。

  第六天清早。

  船隊出發了。

  林遠沒去送行。他在蒸發池邊上守著,等頭道池的滷水濃度升上來,好往二道池放。

  朱標去送了。他站在碼頭上,目送十條福船依次駛出港口,船帆鼓起來,漸漸縮成遠處海面上的一排小點。

  回來的路上,朱標拐到鹽田,跟林遠碰了個頭。

  「船走了。方鳴謙說,順風的話,五天能回來。」

  林遠點了點頭,蹲在池邊沒起來。他手裡那根竹管插在滷水里,刻度線剛好沒過第三格。

  「濃度還不夠。」他自言自語,「再曬兩天。」

  朱標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四呢?」

  林遠抬頭。

  「他一早不是跟你去碼頭了?」

  朱標搖頭:「他昨晚說困了,先回去歇著。我走的時候沒叫他。」

  兩人對視了一息。

  林遠站起來。

  「毛驤。」

  毛驤從三丈外的暗處閃出來:「屬下在。」

  「去看看燕王殿下在不在住處。」

  毛驤轉身走了。速度很快。

  一刻鐘後,他回來了。

  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封信。

  毛驤的臉色不太好看。這是他第二次在朱棣手上栽跟頭,表情已經不是茫然了,是一種接近自我懷疑的僵硬。

  「燕王殿下不在。」他把信遞給朱標,「房間裡只有這個。」

  朱標接過來,展開。

  信不長。朱棣的字寫得很快,筆畫帶著急切的毛刺,但每個字都認得清。

  「大哥親啟。弟跟水軍一起出海了。方將軍的船弟看過,結實,翻不了。弟不是去玩的——先生說捕魚要到現場,弟也想到現場看看。先生在岸上盯著鹽,弟在海上盯著魚。分工明確,各司其職。父皇那邊,勞大哥幫弟解釋。弟在海上磕一個頭。棣。」

  朱標把信看完了。

  他沒說話。

  他把信折起來,折得很整齊,塞進袖子裡。

  然後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的時候,他轉向毛驤,聲音平穩得嚇人。

  「他什麼時候上的船?」

  毛驤跪了下去:「屬下連夜查了。今早天未亮,碼頭裝貨的夥計里多了一個人——」


  「行了。」朱標抬手打斷他,「第二次了。」

  毛驤的頭埋得快碰到地面。

  林遠站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但沒笑出來。

  他想起朱棣昨天傍晚收工時問他的最後一個問題——「先生,船上醃魚,鹽和魚的比例到底是多少?」

  當時他以為朱棣只是好奇。

  現在想來,那小子當時就在做準備了。

  朱標看向遠處的海面。船隊已經走了半天,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毛驤。」

  「屬下在。」

  「給父皇寫信。八百里加急。」

  毛驤抬起頭。

  朱標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如實寫。一個字都不要替他遮。」

  海風從東面灌過來,把鹽田邊上的旗子吹得獵獵作響。

  林遠轉過頭,看了一眼蒸發池裡的滷水。

  日頭正好。

  水在蒸,鹽在析。

  而那個十九歲的燕王,已經在海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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