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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飛魚

2026-09-20 00:08:23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朱標站在鹽田邊上,臉朝著海的方向,一句話沒說。

  海風把他的衣擺往後扯,前額的碎發貼在皮膚上,被鹽霧浸得發潮。他的目光釘在海天交界處,那裡什麼都沒有——船早就看不見了。

  林遠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把竹管從滷水里拔出來,甩了甩。

  「太子殿下,擔心燕王?」

  朱標沒轉頭。「他才十九歲。」

  「十九歲,能在五百錦衣衛眼皮底下藏進鹽袋子,又在滿碼頭水兵中間混上戰船。」林遠把竹管插回腰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這種人出事的概率,比我低。」

  朱標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先生倒是會寬慰人。」

  「不是寬慰。」林遠伸手指了指遠處碼頭的方向,「方鳴謙跟倭寇打了十幾年,臉上那道疤不是白挨的。十條福船,六百水兵,火炮齊全。這不是去打仗,是去撈魚。沿海岸走兩百里,不進深海,不離航道。」

  他頓了一下,換了個更實在的說法。

  「我來之前問過當地的漁民。這個時節,長樂外海沒有大風暴。最近一個月的潮汐也穩。漁民的話不一定準,但他們拿命換來的經驗,比朝廷的海圖靠譜。」

  朱標的肩膀鬆了一分。

  不多,但鬆了。

  

  「走吧。」林遠拍了拍手,「二道池的滷水該放了。您在這兒盯著海看,鹽可不會自己往外蹦。」

  朱標收回目光,跟著他往鹽田裡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回頭老四要是全須全尾地回來,我得揍他一頓。」

  「太子揍燕王,這事兒……」

  「怎麼?」

  「建議別打臉。他還得見人。」

  朱標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但腳步輕了幾分。

  ——

  海上。

  朱棣站在福船的船頭,雙手撐著舷牆,盯著前方灰濛濛的海面。

  出港一天了。

  十條福船排成縱列,沿著海岸線往南走。桅杆上的旗子被海風拽得筆直,船身隨著涌浪起伏,甲板上的水漬來回滑。

  沒有魚。

  一條都沒有。

  方鳴謙站在船樓上,手搭在欄杆上,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老兵式的沉穩——不急,但也不樂觀。他發現燕王這位偷渡客的時候差點把刀拔出來,確認身份之後又差點把自己的刀吞下去。太子交代的差事,船上多了個親王,出了任何閃失他九族都不夠砍的。

  朱棣轉過身,朝甲板上走。

  船艙口蹲著三個漁民。這是朱標特意讓方鳴謙帶上的——都是長樂本地的老漁夫,出海幾十年,熟悉這片海域的魚汛。

  「老丈。」朱棣蹲到他們面前,「這都走了一天了,連條魚的影子都沒見著。魚呢?」

  三個漁民你看我我看你。

  為首的一個姓陳,六十出頭,臉上的褶子比核桃還密,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他搓了搓手,嘬著牙花子搖頭。

  「公子——」他不知道朱棣的身份,方鳴謙只讓他叫公子,「這個……說不準。魚群這東西,不是你找它就能找到的。有時候走半天就碰上,有時候走三天也碰不上。看運氣。」

  「運氣?」朱棣皺眉。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漁民補了一句:「也看海色。水發綠的地方魚多,水發藍的地方魚少。這一路過來水都是青灰的,不大對。」

  第三個漁民悶頭不說話,只是不停地往海里看。

  朱棣站起來,走到右舷,兩手按著舷牆往下看。

  海水確實是青灰色的。混沌、冷淡,像一鍋沒燒開的稀粥。看不見底,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他想起林遠在課上說的那句話——「不是海里沒魚,是沒有組織、沒有大船、沒有走遠的能力。」

  現在大船有了,人也有了,組織也有了。

  就是魚不來。

  朱棣的牙齒叩了一下。他不怕苦不怕累,他最怕的是——白跑一趟。

  鹽田那邊林遠忙得腳不沾地,要是他這邊空船回去,那封認罪摺子的分量可就不止是「擅自出海」了。


  太陽開始往西移。

  第二天的光開始發黃。

  方鳴謙從船樓上下來,走到朱棣身旁。

  「殿下,要不要調轉方向,往東南走一段?老陳說那邊有幾處暗礁,暗礁附近有時候會聚魚。」

  朱棣沒立刻答話。

  他扭頭看了一眼那個悶頭不說話的第三個漁民。那老頭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盯著海面看,眼睛都不眨。

  「你在看什麼?」朱棣問他。

  老頭抬起頭,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

  「鳥。」

  朱棣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海天交接處,遠得像一條模糊的線。線的上方,有一片黑點在移動。

  不是雲。

  是鳥群。

  密密麻麻的海鳥,貼著海面盤旋,不斷俯衝。

  老漁民慢悠悠地站起來,膝蓋嘎吱響了兩聲。

  「有鳥就有魚。鳥吃小魚,小魚吃浮蟲。那片水底下,一準有大群。」

  方鳴謙的動作比他話音還快。

  「轉舵!西南方向,全速!」

  十條福船的舵手同時轉向,帆索吃滿了風,船身傾斜著劃出一道弧線。

  海水從青灰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碧綠。

  朱棣站在船頭,風把他的頭髮全吹到腦後。

  碧綠。

  水發綠的地方魚多——那個漁民說的。

  船隊靠近鳥群的時候,朱棣先聽到了聲音。

  不是鳥叫。

  是水聲。

  嗡嗡的、密密的、像一萬把剪刀同時剪開布匹的聲音。海面在動。不是浪,是海面本身在動。

  然後他看到了。

  一道銀光從水面彈起來,擦著他的臉飛過去。

  朱棣往後縮了一下,低頭一看——甲板上落了一條魚。

  巴掌長,通體銀藍色,兩側的胸鰭展開足有半尺寬,薄得透光。

  飛魚。

  他還沒反應過來,第二條飛了上來。第三條。第五條。第十條。

  然後——整片海面炸了。

  無數條飛魚同時躍出水面,銀藍色的身體在陽光下閃爍,胸鰭張開,像一枚枚箭矢從水中射向天空。它們滑翔了五尺、十尺、二十尺,劃出一道道弧線,撲通撲通落回海里。

  不是幾條。

  不是幾十條。

  是一片。

  從船頭到船尾,從左舷到右舷,方圓百丈的海面上,飛魚像暴雨一樣從水裡往外蹦。甲板上噼里啪啦砸,桅杆上撞,帆布上彈,水兵的頭盔上噹噹響。

  方鳴謙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因為危險——是本能。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沒見過這種陣仗。

  六百水兵全看傻了。

  朱棣站在船頭,沒動。

  飛魚從他兩側掠過,鱗片上反射的光打在他臉上,一閃一閃。

  他的目光穿過飛魚群,落在更遠處的海面上。

  那裡的水在翻湧。

  不是飛魚——飛魚是被追的。

  追它們的東西在水底下。

  老漁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股劫後餘生式的興奮。

  「大黃魚群!飛魚在跑,底下追的是大黃魚!公子——這片海底下,怕是有幾萬斤魚!」

  朱棣慢慢蹲下來,撿起甲板上那條飛魚。

  巴掌大的小東西,在他手心裡還在撲騰,尾巴甩出細密的水珠。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被海風吹散了大半。

  「先生說的沒錯。」

  他喃喃著,目光望向海面深處那片翻湧的碧水。

  「海里有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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