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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誰反對?

2026-09-20 00:09:02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二月初二。奉天殿。

  早朝的氣氛有些沉悶。胡惟庸案的血腥氣還沒散乾淨,中書省廢除後的權力真空讓六部尚書們走在丹陛上都覺得腳底發虛。每個人都低著頭,看著眼前的金磚,生怕走錯一步。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底下站得筆直的群臣。

  「今天議一件事。」朱元璋開口,聲音在大殿內迴蕩。

  太監捧著一份黃絹走到玉階邊緣,展開,扯著嗓子念了起來。

  內容不長,但字字見血。

  大意只有兩條:第一,廢止士紳、舉人、進士名下商鋪產業的免稅特權,所有商賈一律按律納稅,不得掛靠。第二,戶部聯合錦衣衛設立專司,嚴查天下商稅,凡查實偷逃稅款者,十倍重罰,革除功名。

  太監的話音剛落,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短暫的死寂後,是壓抑不住的騷動。

  六部尚書的臉色全變了。都察院的御史們猛地抬起頭。

  胡惟庸案殺人,殺的是政敵,是權臣。但今天這道旨意,殺的是全天下讀書人的錢袋子。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哪怕上面坐著的是朱元璋,哪怕殿外站著兩排按刀的錦衣衛,百官也必須站出來。這是階級本能。

  戶部尚書徐鐸第一個跨出班列,跪倒在地。

  「陛下不可!」徐鐸的聲音發著顫,但咬字極重,「陛下初定天下,定下士人優免之制,為的是彰顯朝廷重道尊師之意。如今廢止,天下讀書人必將寒心!」

  「陛下!」右都御史跟著跪下,「商賈逐利,本是末流。朝廷若遣錦衣衛大肆查稅,必致地方雞犬不寧,商賈逃散。此舉乃是與民爭利,非明君所為!」

  「與民爭利,有違聖道!」

  「請陛下收回成命!」

  撲通撲通。

  大殿內跪倒了一大片。三十多名官員伏在地上,聲音匯聚在一起,帶著一種決絕的氣勢。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這似曾相識的一幕。就在不久前,胡惟庸也是帶著這些人,用同樣的方式跪在外面。

  朱元璋看著底下黑壓壓的後腦勺,猛地站了起來。

  「與民爭利?」朱元璋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摺散落一地,硯台砸在金磚上,墨汁濺出三尺遠。

  「你們嘴裡的民,到底是種地的百姓,還是你們自己!」朱元璋走下玉階,指著徐鐸的鼻子,「掛靠免稅!一個知縣名下掛著幾十家綢緞莊,一年白拿幾千兩銀子!大明的國庫空得能跑馬,你們的私庫連老鼠都撐死!你們跟咱談聖道?」

  徐鐸伏在地上,頭貼著地磚,死死咬住一點:「臣等死不足惜。但錦衣衛查稅,天下必亂。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三思!」群臣齊呼。

  他們篤定朱元璋不敢為了收稅把全天下的士紳全逼反。

  朱元璋在原地踱了兩步,胸膛劇烈起伏。他停下腳步,死死盯著跪在最前面的幾個人。

  大殿裡的空氣幾乎凝固。

  十息之後。

  朱元璋冷笑了一聲。

  「好。好得很。」他轉身,一步步走回龍椅,坐下。「你們怕天下大亂。咱也不想逼反全天下的讀書人。」

  群臣的心裡鬆了一口氣。皇帝退讓了。

  「既然全國推行有違祖制,那咱就挑個地方試試。」朱元璋語氣平緩下來,端起案上沒灑的茶碗,「長樂縣。就拿這一個縣做試點。新稅法只在長樂推行。錦衣衛也只查長樂一地的帳。這總行了吧?」

  徐鐸抬起頭,和旁邊的右都御史對視了一眼。

  一個縣。

  大明有一千多個縣。只在一個長樂縣試行,根本動搖不了士紳集團的根基。就算長樂的士紳倒了霉,也牽扯不到京城和江南的利益。

  這是皇帝找台階下。

  「陛下聖明。」徐鐸叩首。

  「陛下聖明。」群臣跟著叩首,語氣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朱元璋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

  「稅法的事議完了。說第二件。」

  朱元璋抬了抬手。


  毛驤從殿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蓋著紅綢的木托盤。他走到玉階下,將紅綢掀開。

  托盤裡放著幾個白瓷碗,碗裡裝著滿滿的白色顆粒。在殿外照進來的天光下,那些顆粒泛著冷厲的白光。

  「徐鐸,你懂鹽。」朱元璋看著戶部尚書,「你來看看。」

  徐鐸站起身,走到托盤前。他低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撮鹽粒,放在眼前端詳。沒有雜色,沒有泥沙,顆粒均勻得令人心驚。他放進嘴裡。

  純正的鹹味。沒有任何苦澀。

  「這是何處的貢鹽?」徐鐸脫口而出,「提純之法竟精妙至此。」

  「不是貢鹽。」朱元璋的聲音在大殿上方響起,「這是長樂縣剛出的鹽。」

  大殿內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長樂沒有鹽井,也沒有大型鹽場。」徐鐸皺眉,「莫非是新發現的鹵泉?」

  「海水曬的。」朱元璋淡淡地說。

  這兩個字砸下來,徐鐸的表情僵住了。

  「不用柴火,不用鐵鍋。挖幾個池子,把海水引進來,太陽一曬,鹽就出來了。」朱元璋看著徐鐸的眼睛,「這托盤裡的精鹽,長樂那邊一畝鹽田現在每天能產兩三百斤。這還是初春,天氣沒那麼好,等夏天灘涂全部開闢出來——」

  朱元璋停頓了一下,聲音提高了一分。

  「十畝鹽田,日產萬斤應該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徐鐸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猛地後退了一步,差點撞在後面的御史身上。

  日產萬斤精鹽。一個月就是三十萬斤。一年就是三百多萬斤。

  這還只是一個縣的一片灘涂。

  如果這個方法推開,兩淮鹽運司的幾十萬灶戶就成了廢人。揚州那些富可敵國的鹽商手裡囤積的鹽引,瞬間就會變成廢紙。整個大明的鹽政格局將被徹底顛覆。

  「陛下!」徐鐸猛地跪下,聲音變了調,「此事事關重大!兩淮鹽稅乃國之根本,若任由長樂大批出鹽,鹽法必亂,國庫必受牽連啊!」

  「鹽法亂不亂,咱說了算。」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俯視著他,「長樂的鹽田,從今天起設鹽政試行所。太子遙領,燕王駐地督辦。」

  站在武將班列末尾的朱棣挑了一下眉毛,後背的傷口扯得有點疼,但他站得筆直。

  徐鐸急了,他顧不上儀態,大聲喊道:「陛下!長樂產鹽成本極低,若流入市面,鹽商無利可圖,必生譁變!此舉不可行!」

  右都御史也立刻跟進:「陛下,鹽政關乎社稷,豈能輕易改動!長樂此舉,等同於私開鹽路,必將擾亂天下商脈!」

  朱元璋看著他們焦急的臉,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玉階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群臣。

  「徐鐸。」朱元璋念出他的名字。

  徐鐸渾身一顫。

  「你剛才說,查商稅是與民爭利。」朱元璋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現在,長樂出了好鹽。這鹽成本低,產量大。只要推開,天下的百姓,種地的農夫,拉車的苦力,就都能吃上乾淨的精鹽,再也不用去買那些摻了沙土的苦鹽塊。」

  朱元璋雙手撐在玉階的欄杆上,身體前傾。

  「你們教教咱。讓全天下百姓吃上便宜的好鹽,這叫不叫利國利民?」

  大殿內死寂。

  「說話!」朱元璋猛地拍響欄杆。

  徐鐸張了張嘴,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沒法反駁。

  剛才他們為了保住商稅免除的特權,把「與民爭利」的大帽子扣在皇帝頭上。現在,皇帝把「讓百姓吃好鹽」這頂更大的帽子砸了回來。

  如果他們現在反對長樂鹽田,那就是承認自己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只在乎鹽商的暴利。

  剛才的大義凜然,現在變成了作繭自縛。

  「怎麼啞巴了?」朱元璋目光如刀,依次刮過右都御史、六部尚書的臉,「剛才一個個不是挺能說的嗎?誰反對長樂鹽田?站出來。讓咱看看,是哪位青天大老爺,見不得老百姓吃口好鹽!」

  無人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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