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應天府最繁華的棋盤街。
一家新鋪子門前圍滿了人。
鋪子面闊三間,門面翻修得極氣派。門頭上掛著一塊紅綢蓋著的牌匾。
幾個穿著短打的夥計站在門口,個個身板筆直,腰間鼓鼓囊囊,站姿透著一股軍伍里的煞氣。
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
「這開的什麼鋪子?夥計怎麼看著像要吃人?」
「誰知道呢,這地段租金可不便宜。」
吉時一到,領頭的夥計——也就是毛驤派來的錦衣衛百戶趙虎,清了清嗓子,用力扯下門頭上的紅綢。
金絲楠木的牌匾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上面刻著六個大字:大明皇家商行。
人群猛地安靜了一下,緊接著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
「皇家商行?皇家也做買賣了?」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趙虎沒管底下的議論,大步走到門前擺著的一排大木桶前,一把掀開桶上的油布。
白花花的鹽堆得像小山。
陽光一照,反著刺眼的白光。
「各位街坊!」趙虎扯著嗓門喊,「皇家商行今日開張!只賣一樣東西——精鹽!三十文一斤,不限量!」
底下鴉雀無聲。
前排的一個老頭揉了揉眼睛,湊近看了看木桶,又抬頭看看趙虎。
「掌柜的,你拿雪唬人呢?這哪是鹽?」
趙虎樂了,抓起一把鹽遞到老頭面前:「大爺,您自己嘗嘗。」
老頭哆哆嗦嗦伸出手指,蘸了一點白色顆粒放進嘴裡。
咂巴了兩下嘴。
老頭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鹹的!真他娘的是鹹的!一點苦味都沒有!」老頭激動得鬍子直抖,「這……這真是鹽?沒有沙子?」
「純純的海水精鹽,童叟無欺。」趙虎拍了拍木桶,「三十文一斤,要多少有多少!」
人群炸鍋了。
應天府市面上的粗鹽,最便宜的也要八十文一斤,裡面還摻著泥沙,吃起來一股子苦澀味。
現在這雪白如霜的精鹽,居然只要三十文?
「給我來兩斤!」老頭急忙從懷裡掏出銅板,「不,來五斤!」
「別擠別擠!我要十斤!」
「給我也來五斤!」
百姓們瘋了似的往前涌。
趙虎一揮手,幾個錦衣衛夥計立刻上前維持秩序。
「排隊!都排隊!敢插隊的,直接扔出去!」
這幾個夥計氣勢太足,百姓們立刻老實下來,乖乖排起長龍。
不到半個時辰,隊伍已經排到了街尾。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應天府。
城南,一座三進的大宅院。
這是揚州幾大鹽商在京城設立的聯合會館。
正堂里,幾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人坐在一起,臉色都不太好看。
「三十文一斤?這怎麼可能!」一個胖商人猛地拍了下桌子,「長樂那邊的探子不是說鹽被扣在福建了嗎?這幾萬斤精鹽是從哪冒出來的!」
坐在主位上的是揚州最大鹽商汪家的二掌柜,汪海。
汪海端著茶杯,撇了撇嘴:「走海路進來的。咱們的人光盯著運河和陸路,沒防住水師的戰船。」
「人家打著燕王督辦的旗號,兵部怎麼管?」汪海放下茶杯,「現在不是追究鹽怎麼進來的問題。是應天府的市面要被他們搶光了。」
胖商人急了:「那雪白細鹽我也看了,咱們手裡的粗鹽根本沒法比。他們賣三十文,咱們就算降到三十文,老百姓也不會買咱們的!」
「那就降到二十文!十五文!」汪海冷哼一聲,「他們這批鹽能有多少?幾萬斤頂天了。咱們幾家聯手,把手裡的粗鹽價格砸下去,看他們能撐多久!」
另一個瘦削的商人有些擔憂:「汪二爺,那鋪子掛的可是『大明皇家商行』的牌子。咱們這麼對著幹,會不會惹麻煩?那可是皇家啊。」
這話一出,堂內安靜下來。
這年頭,誰敢跟皇帝對著幹?
汪海卻突然笑了起來。
「老李,你做買賣做傻了吧?」汪海指著瘦商人,「大明的國策是什麼?重農抑商!當今聖上最恨咱們這些做買賣的。你覺得,聖上會拉下臉面,親自掛個牌子去街上賣鹽?」
幾個商人面面相覷。
「二爺的意思是……」
「這還用想?」汪海靠在椅背上,一臉篤定,「肯定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大商人,不知道走了什麼門路,搭上了太子或者燕王的線。讓出大頭利潤,弄了個『皇商』的名頭來狐假虎威!」
汪海越說越覺得有理。
「長樂出精鹽,這買賣太肥了。那人想獨吞,怕咱們揚州商會弄他,所以扯大旗作虎皮。」
胖商人眼睛亮了:「二爺說得對啊!皇家哪有親自下場賣鹽的道理。這絕對是個幌子!」
「既然是幌子,那就好辦了。」汪海摸了摸下巴,貪婪之色溢於言表,「弄垮他。把這精鹽的路子搶過來。」
「搶過來?」老李咽了口唾沫。
「對。」汪海壓低聲音,「咱們手裡有全天下的鹽引和鋪子。只要把這家商行擠兌黃了,逼著背後的主子現身。到時候咱們去談。憑著咱們商會的實力,把精鹽的買賣接過來。」
汪海張開五根手指。
「就算讓利給上面七成,咱們也能賺得盆滿缽滿!哪怕讓九成,咱們只拿一成,那也是金山銀海!」
堂內幾個人聽得呼吸急促。
精鹽的暴利,他們比誰都清楚。
「二爺,幹了!」胖商人一拍大腿,「怎麼弄?」
「雙管齊下。」汪海冷笑,「第一,咱們手裡的鹽,降價!十文錢一斤往外賣。第二,找人去棋盤街那家鋪子門口『轉轉』。告訴那些買鹽的老百姓,誰敢買皇家商行的鹽,就是跟咱們揚州商會過不去。以後咱們的布匹、糧食,統統不賣給他們!」
老李有些猶豫:「找人去鬧事?那鋪子裡的夥計看著不好惹啊。」
「不好惹?強龍不壓地頭蛇。」汪海端起茶杯,「讓城西的刀疤劉帶幾十個兄弟過去。給足銀子,只要不鬧出人命,官府那邊我來打點。」
眾人哈哈大笑。
仿佛那日進斗金的精鹽買賣已經落入了他們的口袋。
棋盤街。
大明皇家商行門口的隊伍已經排到了下一個街口。
趙虎帶著幾個手下忙得滿頭大汗。
收錢,稱重,裝袋。
三十文一斤的精鹽,老百姓買得毫不手軟。
一筐筐銅錢被抬進後院。
就在這時,街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十個光著膀子、手裡拎著木棍的青皮地痞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領頭的是個臉上有道長疤的壯漢。
刀疤劉。
應天府城西一帶有名的滾刀肉。
刀疤劉走到隊伍前面,手裡的一根鴨卵粗的齊眉棍猛地砸在青石板上。
「砰!」
隊伍里的老百姓嚇得紛紛後退。
「都聽好了!」刀疤劉扯著破鑼嗓子喊,「今天這條街,爺包了!誰也不許買這家鋪子的鹽!」
老百姓敢怒不敢言,紛紛往後縮。
有個年輕漢子不服氣,小聲嘟囔:「憑什麼不讓買?人家賣得便宜又好……」
刀疤劉上去就是一腳,把那漢子踹翻在地。
「憑什麼?憑老子手裡的棍子!」刀疤劉惡狠狠地指著地上的漢子,「揚州商會發話了,誰敢買這家的鹽,以後城裡的米鋪、布莊全都不做你們的生意!想餓死凍死的,儘管去買!」
這話一出,老百姓全慌了。
鹽雖然便宜,但要是買不到糧食和布,那可沒法活。
隊伍瞬間散了一大半。
刀疤劉得意地笑了,拎著棍子走到商行門口。
他看了一眼門口那幾個穿著短打的夥計,嗤笑一聲。
「掌柜的呢?出來搭話。」刀疤劉用棍子敲了敲裝鹽的木桶,「這地方風水不好,趕緊關門歇業。不然這幾桶白花花的東西,爺可就給你們揚了。」
趙虎停下手裡稱鹽的動作。
他把秤盤慢慢放下,抬頭看著刀疤劉。
幾個錦衣衛夥計也同時停下動作,手不約而同地摸向了腰間。
「你剛才說,你要把這鹽揚了?」趙虎語氣很平穩。
刀疤劉一揚下巴:「怎麼?不服氣?爺今天就揚了,你能拿爺……」
話音未落。
趙虎猛地一步跨出。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刀疤劉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砸在街面上。
他的右腿膝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反向彎折著。
剩下的幾十個地痞全愣住了。
趙虎甩了甩手腕,從腰間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繡春刀。
「都愣著幹什麼?」趙虎回頭看了一眼手下,「太.....上峰有令,敢來商行鬧事者,打折腿。動手!」
幾個錦衣衛夥計早就憋壞了,袖子一捋,虎入羊群般沖了過去。
街上頓時響起一片悽厲的慘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