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華殿。
毛驤大步從門外跨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冷風。他手裡捧著一厚沓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文書,快步走到講案前。
「殿下,林先生。」毛驤抱拳行禮,語氣里透著股子興奮,「棋盤街那邊動手了。揚州鹽商養在應天府的狗,被趙虎帶人直接打折了腿,扔在大街上示眾。現在半個京城都知道皇家商行不好惹了。」
林遠端著茶杯,吹了吹浮沫:「揚州那邊果然坐不住了。上來就動粗,手段夠糙的。」
「他們是急眼了。」毛驤把手裡的油紙包拆開,露出裡面厚厚的卷宗,推到朱標面前,「殿下,這是南鎮撫司八百里加急送回來的。揚州那邊的底,咱們的人摸透了。」
朱標立刻放下手裡的毛筆,伸手拿過最上面的一本冊子。
毛驤站在案前,開始逐一匯報。
「揚州鹽運使司上上下下幾十號官員,全在鹽商那裡拿乾股。揚州知府去年嫁女兒,汪家直接送了一座金佛,重八十斤。這還不算完,底下的鹽課提舉司、批驗所,連個看門的差役,逢年過節都有鹽商送的孝敬。」
朱標翻看著冊子,臉色越來越沉。
「第二件事。」毛驤指了指中間那摞供狀,「淮安府下轄三個縣,有兩百多戶灶戶被鹽商逼得賣兒賣女。老百姓吃不起他們八十文一斤的粗鹽,只能去刮牆皮上的硝土熬水喝。咱們的人去查了,光是上個月,喝硝土水喝死的人,連亂葬崗都埋不下了。」
朱標翻頁的手猛地停住。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還有最後一條。」毛驤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低,「大同、宣府兩鎮,軍中已經斷鹽兩個月了。將士們常年吃淡食,手腳浮腫,連刀都提不起來。邊軍催鹽的急報,被兵部和戶部的人聯手壓了下來,根本沒遞進宮裡。」
「啪!」
朱標手裡的冊子重重摔在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八十斤的金佛。喝死人的硝土水。提不動刀的邊關將士。
這三件事,隨便挑出一件,都足夠在大明官場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現在全湊到了一起。
「這群畜生!」朱標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大明的根基,全被這幫蛀蟲掏空了!」
林遠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
「殿下,這還只是錦衣衛暗查了幾天弄出來的皮毛。」林遠放下茶杯,「真要是把揚州那幾個大鹽商的家抄了,挖出來的東西只會更駭人。他們賺的不是錢,是大明百姓和將士的命。」
朱標沒有說話。他把桌上的卷宗全部攏到一起,抱在懷裡。
「我去找父皇。」
丟下這冷冰冰的一句話,朱標轉身就走。步伐極快,帶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殺伐之氣。
以往的朱標,遇到這種事總會想著按大明律來辦,想著怎麼安撫地方。但今天,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殺。
全殺了。
……
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正對著戶部送來的摺子發火。
「天天喊沒錢!修個河堤要錢,發軍餉要錢,連太醫院買幾筐藥材也要錢!」朱元璋把摺子往地上一扔,「國庫里的耗子都餓瘦了!徐鐸這個戶部尚書是怎麼當的!」
殿內的太監們嚇得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殿門被推開,朱標大步走了進來。
朱元璋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你不在你那鋪子盯著,跑咱這來幹啥?」朱元璋靠在龍椅上,「怎麼,買賣黃了?那什麼皇家商行的牌子被人砸了?」
朱標走到御案前,一言不發,直接把懷裡那一厚沓卷宗拍在了朱元璋面前。
「父皇自己看吧。」
朱元璋狐疑地看了朱標一眼。他很少見這個性格溫和的太子發這麼大的火。
伸手拿過最上面的一本冊子,翻開。
大殿裡安靜極了,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朱元璋看得很仔細。剛看第一頁,他的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好啊,好得很。」朱元璋冷笑出聲,「咱給他們發俸祿,他們拿鹽商的乾股。八十斤的金佛?咱這奉天殿裡都沒這麼大的金佛!揚州知府好大的排場!」
翻開第二本供狀。
朱元璋臉上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膽寒的平靜。
「刮牆皮熬水喝……」朱元璋的手指在供狀上划過,「咱當年要飯的時候,也幹過這事。咱帶著兄弟們提著腦袋打天下,就是為了讓老百姓不吃這苦。他們倒好,把老百姓往死路里逼。」
翻到最後一本。
朱元璋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紙上的那幾行字。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大同、宣府斷鹽兩個月。
將士手腳浮腫,提不動刀。
「砰!」
朱元璋猛地一腳踹在御案上。紫檀木的寬大桌案硬生生被踹出去半尺,上面的筆墨紙硯稀里嘩啦砸了一地。
「咱的兵!咱在九邊拿命守國門的兵!」
朱元璋咆哮出聲,聲音震得大殿的窗欞直響。
他像一頭暴怒的老虎,在大殿裡來回踱步。雙手死死攥成拳頭,骨節嘎吱作響。
「他們敢動軍需!他們居然敢斷邊軍的鹽!」
朱元璋一把抓起地上的卷宗,用力撕成碎片,洋洋灑灑地扔在半空中。
「咱天天省吃儉用,後宮連塊肉都捨不得多吃。他們倒好,把咱大明的根基挖空了去填他們自家的地窖!」
朱元璋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朱標。
「看來,咱這幾年殺的貪官,砍的腦袋,還不夠多啊。」
朱元璋的聲音突然降了下來,輕得像是在拉家常。但朱標知道,這是朱元璋殺心最重的時候。
「毛驤!」
殿外的毛驤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單膝跪地。
「臣在!」
朱元璋走到毛驤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傳咱的旨意。調五千錦衣衛緹騎,換上飛魚服,配繡春刀。連夜出城,直下江南!」
朱元璋一字一頓,殺氣騰騰。
「給咱把揚州城圍了!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凡是卷宗上有名有姓的鹽商,家產全部查抄!九族之內,一個不留!」
「涉事的官員,不管品級大小,不用審。直接剝皮實草,掛在揚州城頭上!」
毛驤後背出了一層白毛汗,大聲應諾。
「臣遵旨!」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殺氣沖天的朱元璋,沒有出聲勸阻。
他腦子裡迴蕩著林遠在承華殿說的那句話——「借陛下的刀,抄揚州的家」。
現在,這把大明最鋒利的刀,已經出鞘了。
當天夜裡。
應天府南門大開。
五千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緹騎,舉著火把,宛如一條蜿蜒的火龍,借著夜色狂奔而出。馬蹄聲震碎了江南的寧靜。
而此時的城南汪家會館裡依然燈火通明,眾多鹽商聚集在一起。
汪海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上好的西湖龍井,聽著手下的匯報。
「二爺,刀疤劉失手了。腿被人打折扔在了街上。」
「廢物。」汪海撇了撇嘴,滿不在乎地放下茶杯,「一點小事都辦不好。不過也無妨,一家鋪子翻不起多大浪。咱們手裡的粗鹽已經降到十文了,再加上沒人買他的鹽,我就不信他們能撐過這個月。」
汪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繁華的揚州夜景,嘴角勾起一抹貪婪的笑。
「等他們撐不住了,那日產萬斤精鹽的方子,就是咱們揚州商會的了。諸位,咱們以茶代酒,飲勝!」
「飲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