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名冊送到御書房的時候,朱元璋正在喝粥。
太監把冊子攤開,找到編號一百三十七對應的名字。
侯庸。山東人,洪武九年入國子監,年二十六。
朱元璋放下粥碗,把這個名字念了兩遍。
「侯庸……」
他又翻了一遍那份鹽商策論的答卷,越看越滿意。這小子寫的方案,比朝堂上那幫混了十幾年的老油條都強,雖說經義一般般,但是這策論確實可以。
朱元璋把冊子合上,往旁邊一扔。
「明天早朝,把國子監的人全叫來。」
——
第二天,辰時。
奉天殿裡今天格外擁擠。
除了文武百官照常列隊之外,殿門外的廣場上還站著三百多號國子監的監生。一個個穿著青色襴衫,排得整整齊齊,但臉上的表情各異。
有人緊張,有人期待,有人面如死灰。
周述站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手心全是汗。昨天晚上他一宿沒睡,翻來覆去地想自己乙卷到底能得幾分。
方孝孺站在隊伍最前排,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陳實、呂本清、沈定安三人站在一起,倒是比旁人從容些。
「肅靜!」
殿前太監一聲高喝,廣場上頓時鴉雀無聲。
朱元璋從殿內走出來,站在丹陛之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底下烏壓壓的人頭。
「都來了?」
沒人敢接話。
朱元璋也沒指望誰接,直接開口。
「這次恩科,甲乙兩卷,你們考得怎麼樣,自己心裡有數。咱今天不廢話,直接說結果。」
他沖身旁的太監點了點頭。
太監展開一份長長的名冊,扯著嗓子開始念。
「甲捲成績——第一名,方孝孺。第二名,周述。第三名……」
甲卷的名次念完,底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方孝孺排第一,沒人意外。這人的經義文章,國子監里公認的頭一份。
但甲卷念完之後,太監停了一下。
朱元璋開口了。
「甲卷的名次,只代表你們書讀得不錯。但咱今天要說的重點,不是甲卷。」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丹陛最邊緣的位置。
「而是乙卷。」
底下的監生們集體繃緊了身子。
「你們當中,有人覺得乙卷不該考。覺得算學是工匠的活,斷案是訟師的活,跟你們讀書人沒關係。」
朱元璋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砸得人心裡發緊。
「咱問你們一句,你們讀書,是為了什麼?」
沒人敢答。
「是為了當官。」朱元璋自己給了答案,「當官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給咱的朝廷辦事,老話說得好啊,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個知縣,不會算帳,被師爺架空,被豪紳糊弄,最後虧空了官糧,砍了腦袋。這種事,大明發生了不止一回。」
底下有人縮了縮脖子。
「一個知府,不懂律法,斷案全憑感覺,冤死了良民,逼反了百姓。這種事,也不止一回。」
朱元璋收回手指,語氣忽然鬆了下來。
「所以咱設乙卷,不是為了為難你們。是為了讓你們活著。」
這話說得直白,底下不少人愣住了。
「會算帳的,去管錢糧,不會被人坑。懂律法的,去斷案子,不會判錯人。擅長調度的,去管工程,不會出亂子。」
朱元璋掃了一眼底下的人。
「各人有各人的長處。咱不指望你們樣樣精通,但你們得有一樣拿得出手的本事。要是沒本事的......」
他頓了一下。
「不如回家教書種地去。」
廣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朱元璋轉頭看了太監一眼:「念。」
太監翻到第二頁,開始宣讀分配結果。
「乙卷算學前五名——陳實、呂本清、王守正、趙德明、孫啟年。分配戶部,即日赴任。」
陳實三人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笑意。
「乙卷律法前五名——沈定安、劉溫、張懷遠、李崇文、錢大有。分配刑部。」
沈定安微微點頭,不動聲色。
「乙卷策論前五名——周述、黃子澄、齊泰……分配吏部、工部。」
周述長出一口氣。他策論寫得還行,總算沒白忙活。
太監一個一個念下去,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個監生從隊伍里走出來,站到對應的位置上。
念了大半,剩下的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因為他們發現,被分到好位置的,全是乙捲成績靠前的。
終於,太監念到了最後一批。
「以下諸生,乙捲成績未達標準,但甲卷經義優異。分配禮部及翰林院,充任編修、檢討等職。」
方孝孺的名字赫然在列。
方孝孺的臉色沒什麼變化,但他身後幾個同窗的表情就精彩了。翰林院編修,聽著體面,但誰都知道那是個清水衙門,修書編史,跟實權八竿子打不著。
有人小聲嘀咕:「方兄甲卷第一,居然只分了個翰林院?」
方孝孺沒接話,只是朝丹陛方向拱了拱手,退回隊列。
太監把名冊念完,合上冊子退到一旁。
朱元璋卻沒有散朝的意思。
「還有一個人。」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
「侯庸。」
隊伍後方,一個中等身材的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出來,跪在廣場中央。
「學生在。」
朱元璋打量了他兩眼。
「你那道鹽商的策論,咱看了。」
侯庸的身子微微一僵。
「寫得不錯。」朱元璋難得誇了一句,「比朝堂上那幫吃乾飯的強。」
底下的文武百官臉上掛不住了,但沒人敢吱聲。
「咱給你安排個位置。」朱元璋轉頭看向文官隊列前排,「李善長。」
李善長出列,拱手:「臣在。」
「侯庸這小子,咱讓他跟著你。」朱元璋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給你當個副手,學學怎麼處理政務。你好好帶帶他。」
李善長的手頓了一下。
副手?
一個剛從國子監出來的毛頭小子,直接塞到內閣大學士身邊當副手?
這是什麼意思?
李善長腦子轉得飛快。陛下這是在培養接班人?還是在往自己身邊安插眼線?
但他臉上半點異樣都沒露出來,恭恭敬敬地應了。
「臣遵旨。定當悉心教導。」
朱元璋點了點頭,大手一揮。
「散了。各回各的衙門,明天就給咱幹活去。」
——
散朝之後,李善長走在宮道上,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
侯庸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規規矩矩的,一句話不多說。
李善長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你叫侯庸?」
「回大人,學生侯庸,山東膠水縣人。」
李善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長相普通,氣質沉穩,看不出什麼特別的。
「行了。」李善長轉過身繼續走,「明天辰時到內閣報到。」
「是。」
李善長走出宮門,上了馬車。車簾放下的那一刻,他臉上那副和善的表情才收了起來。
陛下把這麼一個人塞到自己身邊,絕不是隨手為之。
——
當天夜裡。
承華殿。
朱標正在翻看戶部送來的績效俸祿細則初稿,林遠在旁邊幫他挑毛病。兩人正說著話,殿門被人從外面急促地敲響了。
「進來。」
毛驤推門而入。
跟往常不同,他今天沒有那股子興奮勁。臉色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手裡攥著一封火漆密信,指節都泛了青。
朱標放下手裡的文書,站起身。
「怎麼了?」
毛驤把密信遞上來,聲音壓得極低。
「殿下,揚州的密報。蔣瓛那邊……查抄完了。」
朱標接過密信,拆開火漆,展開來看。
第一頁是查抄清單。
揚州汪家:現銀一千二百七十萬兩,黃金三百萬兩,田產三萬六千畝,宅院八十七處,店鋪四百餘間,珠寶古董無算。
揚州陳家:現銀九百二十萬兩……
揚州鄭家:現銀六百萬兩……
幾家鹽商加在一起,光是現銀就超過了四千萬兩。
朱標的手微微發抖。四千萬兩。大明國庫一年的歲入才多少?
但他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徹底僵住了。
「這是什麼?」
毛驤咽了口唾沫。
「汪家地窖的暗格里搜出來的。一共十七封密信。」
朱標把密信上的內容逐字逐句地看完。
信是用蒙文寫的,錦衣衛的通譯已經翻成了漢文附在後面。
寫信的人,是北元殘部的一個萬戶長。
收信的人,是汪家大房的家主汪德裕。
信里的內容很簡單——汪家每年通過走私渠道,向北元輸送精鐵三萬斤、火硝兩千斤、糧食十萬石。作為回報,北元那邊幫汪家打通草原上的商路,讓他們的貨物能賣到西域去。
朱標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攥了又松。
精鐵。火硝。糧食。
這三樣東西,全是軍需。
大明九邊的將士提不動刀,吃不上鹽。而這幫鹽商,卻在往北元輸送軍需物資。
「還有。」毛驤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條,「蔣瓛在汪家的帳本里,發現了一筆長期支出。每年固定撥銀五萬兩,收款人的代號是'蒲三'。」
林遠原本靠在椅背上沒動,聽到這兩個字,猛地坐直了。
「蒲三?」
毛驤點頭:「蔣瓛順著這條線查下去,在揚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座莊子裡,找到了幾個色目人。審了一夜,其中一個招了。」
毛驤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他們是蒲壽庚的後人。」
殿內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蒲壽庚。
宋末元初的泉州巨商,當年背叛南宋,屠殺宋室宗親和南宋軍民數萬人,投靠蒙元。洪武初年,朱元璋下旨將蒲氏後人貶為賤籍,永世不得翻身。
這幫人,居然還活著。還跟揚州鹽商勾結在一起。還在給北元輸送物資。
朱標把那張紙條攥成一團,轉頭看向林遠。
林遠的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東西。
「殿下。」林遠站起身,聲音很平。
「這事,得連夜報給陛下。」
朱標已經在往外走了。
「毛驤,跟我走。」
毛驤抱拳跟上。
林遠站在殿門口,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蒲氏餘孽,北元密信,通敵賣國。
這三樣東西擺到朱元璋面前,揚州那幫鹽商的下場,恐怕不止是抄家滅族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