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這輩子走過最長的路,就是從春風樓到奉天殿這段。
一路上他把能想到的藉口全過了一遍,又全推翻了。
說辦公差?父皇問哪個上司派的,自己總不能把林遠供出來吧?
說路過?大半夜路過秦淮河,穿一身織金錦緞,手裡還拿著泥金摺扇,鬼信。
說被人綁架的?錦衣衛親眼看他大搖大擺走進去的。
朱棣越想越絕望,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一步比一步沉。
奉天殿的大門敞開著,裡頭燈火通明。
他在門口站了三息,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然後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手裡端著茶杯,正用一種「你還知道回來」的表情盯著他。
這不算什麼。
要命的是旁邊。
馬皇后站在龍椅側後方,懷裡摟著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年輕女子。
徐妙雲。
他的燕王妃。
朱棣的腦子「轟」地炸了。
徐妙雲是徐達的女兒,性子剛烈,平日裡在府上也是說一不二的主。此刻她眼眶通紅,臉上掛著淚痕,整個人窩在馬皇后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馬皇后一隻手拍著徐妙雲的後背,一隻手指著朱棣,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朱棣「撲通」一聲跪下了。
「父皇,母后,妙雲,聽我解釋——」
「解釋?」
朱元璋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你跟咱解釋解釋,大半夜的,你一個堂堂皇子,穿得跟個花孔雀似的,跑到秦淮河那種地方去做什麼?!」
朱棣膝蓋往前挪了兩步:「父皇,兒臣是去辦正事的!」
「正事?」朱元璋冷笑了一聲,彎腰把腳上的鞋脫了下來。
朱棣看見那隻鞋的瞬間,渾身汗毛倒豎。
「咱倒要聽聽,你在青樓里辦的什么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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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飛過來了。
朱棣腦袋一偏,鞋底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啪」地拍在身後的柱子上。
「別躲!」
第二隻鞋緊跟著砸了過來。
這次朱棣沒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鞋底正正糊在額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父皇!真是辦正事!是皇家商行的差事!」朱棣頂著紅腫的額頭,聲音都劈叉了。
「放屁!」朱元璋光著腳站起來,「皇家商行賣鹽賣魚,跟秦淮河有什麼關係?你當咱是三歲小孩好糊弄?」
徐妙雲在馬皇后懷裡又抽噎了一聲。
這一聲把朱棣的心都抽碎了。
「妙雲你別哭!我真沒做對不起你的事!我連那姑娘的裙擺都沒碰!」
徐妙雲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地瞪著他:「那你去幹什麼?!錦衣衛說你進了春風樓,還點了人家頭牌!」
「我——」
朱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實話說吧,說自己拿一塊肥皂去換頭牌姑娘的一晚,這聽起來比嫖娼還離譜。
不說吧,徐妙雲那淚汪汪的眼神能把他扎出血來。
「我去推銷的!」朱棣一咬牙,破罐子破摔,「推銷肥皂的!」
奉天殿裡安靜了。
朱元璋眨了眨眼。
馬皇后的手停在徐妙雲背上。
徐妙雲哭都忘了哭,呆呆地看著朱棣。
「肥皂?」朱元璋的表情很微妙,「什麼肥皂?」
「就是……今天母后收到的那個紫檀木盒子裡的東西。」朱棣跪在地上,把林遠的計劃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
從皇家商行要擴產,到三種肥皂的定位,到飢餓營銷的策略,再到林遠安排他去春風樓推銷至尊版。
一口氣說了小半刻鐘,說到口乾舌燥。
說完之後,他偷偷抬頭看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像是生氣,又像是被噎住了。
「你的意思是,林遠讓你拿一塊成本三十文的肥皂,去春風樓換頭牌姑娘的一晚?」
「對!就是這樣!所以兒臣是清白的!」朱棣拍著胸脯。
「……」
朱元璋沉默了幾息。
他轉頭看了馬皇后一眼。
馬皇后也看著他,兩人的表情都很複雜。
「那你真沒碰那個女人?」徐妙雲從馬皇后懷裡掙出來,紅著眼瞪著朱棣。
「天地良心!錦衣衛來的時候,那姑娘還在洗澡呢!我連她的面都沒再見著就被拽走了!」
朱棣說著,從懷裡掏出那把泥金摺扇,「不信你問張玉!他全程跟著我!我們在雅間坐了還沒一盞茶的功夫,人就來了!」
徐妙雲盯著他看了半天。
朱棣被看得渾身發毛,但硬撐著沒躲。
「真的?」
「比金子還真!」
徐妙雲轉頭看向馬皇后,像是在尋求印證。
馬皇后想了想,開口了:「標兒今天確實送了一盒東西來,說是林先生帶他們做的。我還以為是什麼稀罕物件,原來是皂角一類的東西?」
「差不多。」朱棣趕緊接話,「就是洗手洗澡用的,母后您試了沒有?特別好使!」
馬皇后點了點頭。
她今天確實用那塊肥皂洗了手,效果驚人。
「老四說的應該不假。」馬皇后拍了拍徐妙雲的肩膀,「這孩子雖然混,但還不至於當著錦衣衛的面去做丟人的事。」
徐妙雲的表情終於鬆動了一些,但還是狠狠剜了朱棣一眼。
朱元璋重新坐回龍椅上,把光著的兩隻腳往前伸了伸。
「老四,過來把鞋給咱撿回來。」
朱棣趕緊爬起來,滿大殿找鞋子。一隻在柱子底下,一隻飛到了屏風後面。他把兩隻鞋恭恭敬敬地捧到朱元璋腳邊,蹲下身給他穿上。
朱元璋低頭看著這個兒子。
「林遠的腦子是怎麼長的。」朱元璋語氣淡了些,「拿塊肥皂去青樓推銷,也虧他想得出來。」
「先生說了,春風樓是京城消息傳播最快的地方。那些富商在樓里說一句話,第二天整條秦淮河都知道了。」朱棣一邊給朱元璋穿鞋一邊解釋。
朱元璋哼了一聲,沒接話。
但他沒再發火。
馬皇后在旁邊拉著徐妙雲輕聲說了幾句,徐妙雲雖然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圈的紅已經褪了不少。
「行了,都回去吧。」朱元璋揮了揮手,「老四,以後辦差歸辦差,那種地方少去。下次再讓咱知道你半夜出現在秦淮河,別說打斷腿,咱把你發配到雲南去養馬。」
「兒臣再也不敢了!」朱棣連磕了三個響頭。
馬皇后摟著徐妙雲先出去了。
徐妙雲經過朱棣身邊的時候,鼻子哼了一聲,頭扭到一邊,腳步卻慢了半拍。
朱棣趕緊小跑著跟上去,湊到徐妙雲耳邊,拼命說好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斷斷續續能聽見「我錯了」「再也不會了」「明天給你帶禮物」之類的碎片。
朱元璋看著兩人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混帳小子。」
語氣里倒沒什麼怒意了。
——
半個時辰後。
承華殿。
林遠正跟朱標核對工坊選址的細節,殿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朱棣黑著臉走進來。
額頭上腫著一個鞋底印子,衣服皺巴巴的,織金錦緞上還沾了灰,活脫脫一個剛被家暴完的倒霉蛋。
他一進門,就死死盯住林遠。
「先生。」
朱棣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嗯?」林遠頭也沒抬,翻著手裡的紙。
「您是不是忘了告訴我一件事?」
林遠抬起頭,看了看朱棣額頭上的紅印,又看了看他身後空無一人。
「錦衣衛找到你了?」
「您早知道錦衣衛會去?!」
「猜到的。」林遠擱下筆,「陛下每天晚上都會讓錦衣衛巡查京城。幾位殿下的行蹤,錦衣衛十二個時辰盯著呢。你大半夜穿成那樣去秦淮河,他們不報才怪。」
朱棣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那你怎麼不提前跟我說!」
「說了你還敢去嗎?」
朱棣張了張嘴。
還真不敢。
「而且……」林遠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殿下想想,經過今晚這一出,陛下是不是已經知道肥皂這個東西了?」
朱棣愣住了。
「你跪在奉天殿裡,把咱們的計劃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陛下現在不僅知道肥皂是什麼,還知道三種定價策略。」
林遠把茶杯放下。
「如果臣提前寫摺子呈上去,效果可沒這麼好。」
朱棣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
「先生,你該不會……一開始就算準了這步吧?」
林遠把紙重新攤開,拿起筆繼續寫。
「殿下想多了。臣哪有那本事。」
「先生你良心不會痛麼?」
朱標在旁邊聽了半天,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先生,你這坑老四坑得也太深了。妙雲今晚哭得……」
「明天讓五殿下配一套最好的花香肥皂,送到燕王府去。」林遠頭也沒抬,「算賠罪。」
朱棣胸口那股氣還沒消,但一想到徐妙雲收到肥皂後可能露出的笑臉,火氣又泄了大半。
「多配幾塊。」朱棣黑著臉補了一句,「要桂花味的。妙雲喜歡桂花。」
林遠應了一聲,在紙上添了一筆。
朱棣往椅子上一癱,盯著天花板發呆。
累,真累。
「對了殿下。」林遠忽然開口。
「又怎麼了?」
「春風樓那邊,柳如煙用了肥皂之後,反應怎麼樣?」
朱棣回憶了一下柳如煙抱著盒子那副如獲至寶的模樣,哼了一聲。
「那女人恨不得把盒子焊在身上。還問我能不能再買幾塊。」
林遠筆一頓,抬起頭。
兩人對視了一息。
林遠笑了。
「那就不用我們操心了。最遲明天中午,秦淮河兩岸那些花魁、清倌人全都會知道有這麼個東西。到時候只要放出消息,這東西皇家商行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