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在院子裡說了,這七千萬兩要分三份。軍用、基建、教育。」
林遠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基建」兩個大字,粉筆敲得黑板篤篤作響。
朱元璋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杯,盯著那兩個字。
「這詞新鮮。」朱元璋開口,「具體是個啥章程?」
林遠把粉筆扔進粉筆盒,拿教鞭指著黑板。
「基建,全稱叫基礎建設。對於大明來說,最直觀也是最急迫的一項,就是修路。修寬闊平整、能跑八匹馬並排的官道。」
朱棣在下面舉起手。
「先生,這我就不懂了。」朱棣滿臉不解,「咱們大明現在各州府之間也有官道啊。咱們皇家商行的車隊天天在路上跑,也沒見耽誤賺錢。再說了,江南那邊水網密布,走水路多方便,幹嘛非得砸錢修路?」
林遠看著朱棣,點點頭。
「燕王殿下問到點子上了。」林遠把教鞭擱在講台上,「皇家商行的車隊確實沒受影響。但那是因為,你們現在跑的,全是大明最富裕的幾個州府。揚州、蘇州、杭州、應天。這些地方的路,歷朝歷代都在修,自然好走。」
林遠雙手撐在講台上,身子前傾。
「但你們去過山西嗎?去過陝西嗎?去過蜀地嗎?那些地方的路,一下雨就全是泥沼,車輪陷進去拔都拔不出來。一趟貨運過去,路上耗損的糧食比賣出去的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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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撓了撓頭,沒吭聲。
林遠直起身,視線掃過屋裡的幾個人。
「現在我問諸位一個問題。你們覺得,一個地方,是因為富裕了,才去修路、修碼頭?還是因為修了路、建了碼頭,這個地方才富裕起來?」
屋裡安靜下來。
朱標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朱棡摸著下巴,嘴裡念念有詞。
朱元璋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還用問?」朱樉大咧咧地開口,「肯定是富裕了才有錢修路啊!飯都吃不飽,哪來的銀子去鋪青石板?」
林遠笑了。
「秦王殿下這想法,代表了天下九成九官員的思路。」林遠拿起教鞭,在黑板上畫了兩個圈,「既然如此,咱們今天就來推演一把。」
林遠在左邊的圈裡寫了個「甲」,右邊的圈裡寫了個「乙」。
「太子殿下,秦王殿下。」林遠指著那兩個圈,「現在,你們倆就是這兩個城池的知府。甲城歸太子管,乙城歸秦王管。」
朱樉一愣,隨即挺直了腰板。
「這兩個城池相鄰,地貌、人口完全一樣。」林遠繼續設定條件,「最關鍵的是,這兩個城池的特產都是絲綢。質量一樣,產量也一樣。」
朱樉拍了拍胸脯:「那本王這知府當得舒坦,光賣絲綢就能發財。」
「那麼秦王殿下,你這乙城的路挺爛的。你手裡也有一萬兩稅銀,你是打算把錢存在府庫里,還是拿出來修路?」
朱樉撇撇嘴:「本王不修!這一萬兩本王要留在府庫里備用。等以後城裡靠賣絲綢賺了大錢,本王再修。」
林遠在「乙」字旁邊寫了個「不修」。
林遠轉頭看向朱標。
「太子殿下,你這甲城的路也是坑坑窪窪。你手裡現在也有一萬兩稅銀,你是打算把錢存在府庫里,還是拿出來修路?」
朱標沉思了片刻,抬頭答道:「孤大概明白林先生的想讓孤幹什麼了,那麼孤就把這一萬兩全拿出來,把城外的路修平整,直通外面的大官道。」
林遠點頭,在「甲」字旁邊寫了個「修路」。
「好。」林遠轉過身,面向朱元璋、朱棡和朱棣,「現在,陛下,晉王,燕王。你們三位是江南來的大綢緞商。你們手裡帶著大把的現銀,要來收購絲綢。」
林遠指著黑板上的兩個圈。
「甲城,路面寬闊平整,你們的馬車一天就能跑個來回,絲綢裝車順順噹噹。乙城,路面坑坑窪窪,一旦下雨路面泥濘不堪,馬車進去要陷泥坑,弄不好還會把絲綢弄髒,來回得折騰三天。」
林遠敲了敲黑板。
「你們三位大商人,去哪座城買絲綢?」
朱棣毫不猶豫地舉手:「去甲城!時間就是銀子,誰願意去乙城吃灰受罪!」
朱棡連連點頭:「沒錯,甲城路好走,運費還能省下一大筆。傻子才去乙城。」
朱元璋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黑板上的兩個圈,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林遠轉頭看向朱樉。
「秦王殿下,聽見了嗎?商人們全去甲城了。你那一萬兩銀子確實安安穩穩地躺在府庫里。但你城裡的絲綢,一匹都賣不出去。」
朱樉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絲綢賣不出去,百姓手裡就沒錢。百姓沒錢,就交不起稅。」林遠語氣加快,「第二年,你的府庫里還是只有那一萬兩,甚至因為賑災還要倒貼。乙城會越來越窮。」
林遠又指向朱標的「甲城」。
「再看太子殿下的甲城。商人們全來了。絲綢賣空了,百姓賺到了錢。百姓有了錢,就會去買肉、買布、蓋新房。城裡的鐵匠鋪、木匠鋪全有了生意。」
「不僅如此。」林遠繼續推演,「商人們來了,總得吃飯住宿吧?甲城的客棧、酒樓天天爆滿。酒樓要買菜買肉,又帶動了城外的菜農和獵戶。」
林遠雙手撐在講台上,直視朱元璋。
「整個甲城,因為這一條路,徹底活了。第二年,甲城的稅收可能就會變成兩萬兩、三萬兩。太子殿下當年砸下去修路的那一萬兩,連本帶利全賺回來了。」
正屋裡鴉雀無聲。
朱元璋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幹了一輩子農活,打了一輩子仗,腦子裡裝的全是「存糧備荒」的樸素念頭。
今天林遠這番推演,直接把他的認知砸了個粉碎。
原來錢花出去,不是沒了,而是變成了能生錢的聚寶盆。
「要想富,先修路。」林遠吐出這六個字,「這才是基建的真諦。那七千萬兩抄家所得,如果鎖在國庫里,那就是一堆死物。但如果拿出一部分,把大明的官道、水網全鋪開。不出五年,大明的商稅能翻上幾番。」
朱標站起身,對著林遠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大才。孤受教了。」
朱標抬起頭,滿臉激動。
「孤以前總想著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卻沒想過,真正能讓百姓富足的,是給他們打通一條能把東西賣出去的路。」
朱樉坐在椅子上,抓了抓頭髮。
「先生,這不對啊。我當乙城知府,憑啥我就得當那個摳門不修路的?下次換老四當反面例子!」
屋裡緊繃的氣氛被朱樉這一嗓子打破,朱棣沒好氣地踹了朱樉一腳。
「二哥你那腦子就適合當乙城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