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點了點頭。
「你說的在理。軍餉必須補,流民也得安置。」朱元璋話鋒一轉,「但咱覺得,這錢還能花得更好點。」
李善長一愣,趕緊低頭:「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朱元璋站起身,從御案後頭走出來,站在丹陛上。
「這七千萬兩,咱打算掰成三瓣花。第一瓣,就是你剛才說的軍費。第二瓣,咱要拿三千五百萬兩齣來,干一件事。」
朱元璋豎起三根手指,聲音拔高。
「修路!」
奉天殿裡瞬間炸開了鍋。
三千五百萬兩?修路?
趙勉實在沒忍住,硬著頭皮出列跪下:「陛下!修路歷來是徵調地方百姓服徭役,哪有朝廷掏出三千五百萬兩真金白銀去修的道理?這錢砸在地上,連個響都聽不見啊!」
「你懂個屁!」
朱元璋毫不客氣地罵了回去。
「征徭役?老百姓不種地了?不吃飯了?朝廷把壯勞力全拉去修路,地里的莊稼誰去收?」朱元璋雙手背在身後,把昨天林遠在承華殿說的那套理論,原封不動地砸在百官頭上。
「要想富,先修路!你們這幫讀聖賢書的,腦子還不如咱轉得快!」
朱元璋指著趙勉。
「這路修寬了,修平了。商人運貨快了,耗損少了。他們賺了錢,大明的商稅是不是就多了?還有九邊!邊關有警,八百里加急,大軍沿著寬闊的官道開拔,十天半個月就能趕到戰場!這路,是大明的命脈!」
百官被老朱這套「基建理論」砸得頭暈眼花。
李善長到底是老狐狸,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陛下聖明。」李善長拱手,「可這三千五百萬兩,如果全發給百姓當工錢,國庫豈不是要被掏空大半?」
「這錢轉個圈,還會回到國庫里。」
朱元璋得意地笑了,他在丹陛上踱了兩步。
「朝廷發工錢,老百姓手裡有了錢,就會去買肉買布。商鋪生意好了,朝廷收的商稅自然就上來了。」朱元璋拋出殺手鐧,「再者,等路修好了,老百姓走路免費,但那些商隊的四輪大馬車想從上面過,就得交過路費!這叫收費站!拿商人的錢,養大明的路!」
奉天殿裡死一般寂靜。
李善長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這帳算得太精了!不僅把徭役的弊端解決了,還順手把商人的油水颳了一層。最關鍵的是這套理論嚴絲合縫,根本找不出破綻!
「陛下這招……真乃神來之筆!」李善長心悅誠服地跪下磕頭。
百官跟著跪倒一片,齊呼萬歲。
朱元璋極其受用這幫大臣的反應。他擺擺手,讓眾人平身。
「這只是第二瓣。」朱元璋走回龍椅前,「第三瓣,教育。」
群臣剛站直身子,立刻又豎起耳朵。
「咱決定了,要在全天下各州縣,推行免費官學。」朱元璋語氣強硬,「只要是適齡孩童,不管家裡是種地的還是打鐵的,全都可以免費去學堂認字!」
這話一出,朝堂直接炸了。
比剛才說修路還要震撼十倍。
禮部尚書孔克仁急得滿頭大汗,直接衝出隊列。
「陛下不可啊!」孔克仁撲通一聲跪下,「全天下上千個縣,這得建多少學堂?請多少先生?還有幾百萬孩童的紙墨筆硯,這得花多少銀子!大明國庫就算有七千萬兩,也絕對撐不起這等消耗!」
「沒錢建學堂?」朱元璋冷笑一聲,「誰說咱要掏錢建了?」
孔克仁愣住了:「那這學堂設在何處?」
「寺廟!」
朱元璋吐出兩個字,殺氣騰騰。
「傳咱的旨意!全天下各州縣,除了幾座留給真和尚念經的古剎,其餘的寺廟,全部徵調!和尚全給咱趕出去還俗種地!廟宇充公,改建大明官學!」
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把全天下的和尚全趕走?搶寺廟改學堂?
這簡直是古往今來第一狠人!
武將隊列里,藍玉聽得眼睛放光,直接扯著嗓子喊了起來:「陛下聖明!那幫和尚天天吃得肥頭大耳,早該把他們趕出去種地了!這廟拿來給娃娃們認字,正好物盡其用!」
文官那邊卻全嚇傻了。
朱元璋沒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繼續往下砸炸彈。
「至於先生,重開科舉!加一條規矩,教化考核!凡是去鄉下教孩童認字的學子,科舉成績與無教化的學子相近則優先錄取有教化之功的!教滿二十年的,就算考不上,朝廷也賞他個七品教化官!」
「紙墨筆硯更不用愁。不用紙,不用墨。用木框裝上細沙,拿樹枝在沙盤上寫字!寫完了搖一搖,接著寫!」
「誰家把孩子送去讀書,免一個男丁半年的徭役!不送的,徭役加倍,直接拉去給朝廷修路!」
朱元璋一口氣把林遠的套路全盤托出,連氣都不帶喘的。
奉天殿裡,文武百官全都傻眼了。
空手套白狼,白嫖讀書人,搶和尚的家底,拿快廢掉的徭役去換老百姓的感恩戴德。
這一套連招打下來,別說禮部尚書,連李善長都覺得頭皮發麻。
這絕對不是陛下自己能想出來的陰損招數!
哪來的賈詡傳人!
孔克仁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是個正兒八經的大儒,孔聖人的後代。聽到讓那些落榜書生去教農戶商戶的孩子,他心裡的酸腐氣徹底壓不住了。
「陛下!」孔克仁猛地磕了一個頭,聲音悽厲,「此舉萬萬不可!讓讀書人去教那些滿身泥水、渾身銅臭的農商之子,這是有傷斯文!是辱沒了聖賢書啊!」
孔克仁抬起頭,滿臉悲憤。
「若強行推行,天下讀書人必定心寒,大明文脈將毀於一旦!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隨著孔克仁這一嗓子,隊列里呼啦啦跪下十幾個言官和清流。
「臣等附議!此舉有傷斯文,請陛下三思!」
大殿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孔克仁,心裡暗嘆了一聲。
先生昨天猜得一點都沒錯,這幫清流果然拿「有傷斯文」來說事。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跪著的這幫大儒,不怒反笑。
他等的就是這個。
昨天林遠教的那套「清理門戶」的說辭,他正愁沒地方使呢。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天子劍劍柄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孔克仁。
「有傷斯文?」
朱元璋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