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傷斯文?」
朱元璋的聲音在奉天殿裡迴蕩,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他站在丹陛上,手按著天子劍的劍柄,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孔克仁。
「孔尚書,你倒是給咱說說,讓那些農戶商戶的孩子認幾個字,怎麼就傷了你那斯文了?」
孔克仁猛地抬起頭,官帽都歪到了一邊。他梗著脖子,一副為了天下正道捨生取義的架勢。
「陛下!自古以來,士農工商,四民分業,天命已定!」孔克仁扯著嗓子大喊,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極其刺耳,「士子苦讀十年寒窗,方能明理辨是非。那些農夫商賈,生來就是種地做買賣的命,滿身泥垢,渾身銅臭!聖人之學,乃是治國平天下的大道,怎能輕易傳給這等粗鄙之人?」
孔克仁越說越激動,雙手在胸前揮舞。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陛下若強行將這等高雅之學賤賣於市井,那是對聖賢的褻瀆!是把明珠扔進爛泥坑裡!」
朱元璋連連冷笑:「認個字,會算個帳,這就成明珠了?」
「陛下莫要輕視此事!」孔克仁見朱元璋不以為然,直接祭出了文官集團最常用、也最致命的大殺器。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腦門砸在青石板上砰的一聲。
「漢代大儒董仲舒有言,天人交感!國家政令若違背天理常倫,上蒼必降下災禍以示警誡!」孔克仁聲淚俱下,手指著大殿外的天空,「陛下今日若執意推行這亡國之政,強開民智,亂了天常,必會惹得天怒人怨!不出三月,大旱、蝗災、地龍翻身,定會接踵而至!到時候天下大亂,大明基業都要動搖啊!」
這話一出,奉天殿裡頓時炸開了鍋。
天人感應,這可是封建王朝最玄乎也最管用的理論。只要有個天災人禍,文官就能把鍋扣在皇帝頭上,逼著皇帝下罪己詔。現在孔克仁直接拿天災來嚇唬朱元璋,這帽子扣得太大了。
文官隊列里,幾個平日裡就喜歡博取清流名聲的御史,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機會。
都察院御史王樸直接衝出隊列,撲通一聲跪在孔克仁身邊,一把摘下頭上的烏紗帽,重重擱在地上。
「孔大人所言極是!」王朴仰著脖子,大義凜然,「陛下若被奸佞小人蒙蔽,非要搶占佛門淨地,逼迫天下學子去教那些泥腿子,臣寧可血濺當場,也絕不苟活於這等禮崩樂壞之世!」
說完,王朴猛地站起身,轉頭盯上了大殿側面的一根粗壯的盤龍柱,作勢就要一頭撞死過去。
「臣等附議!請陛下收回成命,順應天理!」
大殿裡亂成了一鍋粥。哭喊聲、勸諫聲交織在一起。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這群情激憤的場面,手心裡捏了一把汗。林先生昨天在承華殿裡說得輕鬆,可真到了朝堂上,面對這幫引經據典、連命都不要的清流大儒,父皇真的能壓得住嗎?
朱元璋沒有發火。
他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說,只是鬆開握著劍柄的手,慢條斯理地走下丹陛。
「讓他撞。」
朱元璋指著已經跑到盤龍柱前,正閉著眼睛準備發力的王朴,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誰都不許攔。」朱元璋看著王朴,「今天你王朴要是撞不死在這柱子上,咱就當你是在欺君。欺君之罪,誅九族。」
王朴的腳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離那根柱子只有不到半步的距離,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他本來就是做做樣子,指望著旁邊有同僚拉他一把,或者皇帝開口安撫。
現在倒好,皇帝不僅不攔,還拿九族來賭他這條命。
撞,自己死;不撞,全家死。
王朴僵在原地,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殿裡的哭喊聲瞬間卡殼了。那些跟著附議的官員,全都縮了縮脖子,把頭埋得更低了。
朱元璋連看都沒再看王朴一眼,徑直走到孔克仁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禮部尚書。
「拿天災嚇唬咱?」朱元璋扯了扯嘴角,「咱打天下的時候,遇上的旱災蝗災還少嗎?老天爺要是真長了眼睛,當年咱爹娘餓死的時候,它怎麼不降下點糙米麵來?」
孔克仁被懟得臉色發白,硬著頭皮頂嘴:「陛下,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大明立國,當以儒道治天下,絕不可違背聖人遺訓!」
「好一個聖人遺訓。」朱元璋點點頭,繞著孔克仁走了一圈,「孔克仁,你是孔聖人的嫡系子孫,衍聖公的本家,對吧?」
孔克仁挺起胸膛,臉上浮現出一抹傲色:「臣正是孔氏一脈,世代傳承聖賢之學。」
「那你給咱解釋解釋。」朱元璋停下腳步,俯視著他,「你老祖宗孔聖人當年講學的時候,掛在嘴邊的那句『有教無類』,是個什麼意思?」
孔克仁一愣,沒料到皇帝會突然問這個。他本能地開始掉書袋:「回陛下,有教無類,乃是聖人寬宏。意在說明,只要是誠心向學之士子,無論出身貴賤,皆可……」
「放你娘的屁!」
朱元璋突然爆出一聲怒吼,直接打斷了孔克仁的長篇大論。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震得孔克仁耳朵嗡嗡作響,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
「孔老夫子當年收徒弟,有放牛的,有打鐵的,有做買賣的!」朱元璋指著孔克仁的鼻子,毫不客氣地揭老底,「他老人家只要一塊臘肉當束脩,什麼人都教!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只有你口中那些士子才能學了?」
孔克仁急了,趕緊辯解:「陛下,那是春秋時期,禮崩樂壞,聖人為了傳道才……」
「孔孟之道的核心,是不是教化天下?」朱元璋根本不給他狡辯的機會,步步緊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