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剛到,李茂方已經在侯府前廳站了一刻鐘。
這回他沒穿正使的朝服,只套了件乾淨的青布長袍,頭上的烏紗帽換成了一頂普通的儒巾。
隨從也沒帶,就他一個人。
上回那個紅漆木盒子也沒拿,兩隻手空空的垂在身側。
前廳里的擺設跟上回一樣,條案上擱著茶壺,幾隻杯子扣在茶盤裡。
他沒坐,就站在客位旁邊,兩隻腳並得很攏。
這回沒等太久。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月亮門那邊就響起了腳步聲。
林遠走出來,手裡還是那把摺扇,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圓領袍,袖口利落地收著,整個人看著比上回精神。
「喲,李大人來了。」
林遠繞過條案,在主位上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今天怎麼沒穿那身官服?」
李茂方低下頭,拱了拱手,腰彎得比上次深了三成。
「下臣今日不以正使身份求見侯爺,只以李茂方個人之名,來向侯爺請教。」
林遠端著茶杯,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嘴角動了動。
「坐吧。」
李茂方謝了座,在客位邊沿坐了半個屁股,脊樑挺著,但整個人的姿態擺得很低。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平穩,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
「侯爺,下臣此番前來,是想替高麗,求一條活路。」
活路。
這兩個字落在前廳里,分量不輕。
林遠放下茶杯,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摺扇從桌上拿起來,在掌心裡拍了一下。
「活路?」
林遠念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李大人,本侯記得上回你在這把椅子上坐著的時候,說的可不是這個話。」
李茂方的肩頭動了一下,嘴唇抿緊了。
林遠把摺扇往前一指,正對著李茂方的鼻尖。
「上回你怎麼說來著?偏向大元?崩了大明的牙?那股子氣勢,本侯可是印象深刻。」
林遠收回摺扇,翹起二郎腿。
「怎麼才幾天功夫,就換了副臉面了?本侯還挺懷念上回那個硬氣的李大人呢。要不,你再來一遍?」
他攥了攥膝蓋上的袍子,深吸一口氣,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侯爺,上回是下臣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冒犯了侯爺和大明的威嚴。下臣回去之後悔恨交加,夜不能寐。今日厚顏再來,只求侯爺不計前嫌,給下臣一個把話說完的機會。」
這番話說得夠低了。
一個藩國的正使,代表著一國之主,在別國侯爺面前說出「不知天高地厚」四個字,傳回高麗去夠他被彈劾三回的。
林遠看著他,眼裡那層戲謔慢慢收了。
他把摺扇擱回桌上,伸手拿起茶壺,給李茂方面前的杯子倒了一杯。
「喝口茶。」語氣平平平淡淡的。
李茂方雙手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注意到這回的茶是熱的,溫度剛好入口。
跟上次那壺涼透了的冷茶完全不同。
這個細節讓他心裡頭鬆了一根弦。
林遠給自己又續了杯茶,慢悠悠地喝著。
過了幾息,他開口了。
「李大人,本侯問你個事。」
「侯爺請說。」
「大明北伐的消息,你在路上應該聽說了吧?」
李茂方點頭。
「下臣有所耳聞。大明天兵大破北元主力,斬俘無數,實乃千古未有之大捷。」
「千古未有談不上。」林遠把茶杯轉了半圈,「但北元的主力確實已經被打散了。脫古思帖木兒跑了個精光,草原上那些部落十年之內翻不了身。」
林遠的視線從茶杯上移開,落到李茂方身上。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李茂方搖了搖頭,等著下文。
「意味著大明十萬精銳,一仗打完,回來之後沒仗可打了。」
林遠把二郎腿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十萬人,個個都是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百戰老兵。北邊的敵人沒了,這些人總不能回家種地吧?」
李茂方的喉結滾了一下。
「侯爺的意思是……」
「本侯沒什麼意思。」林遠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就是跟你說個現狀。大明現在兵強馬壯,找不著對手,憋得慌。這種時候,誰要是主動往刀口上撞,那可真是替大明解了悶了。」
這話聽著像閒聊,落在李茂方耳朵里跟刀子刮骨頭沒什麼區別。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兩隻手交疊擱在膝蓋上。
「侯爺,下臣明白。」
「明白就好。」林遠靠回椅背,換了個姿勢。
「那本侯再問你,既然明白,你們高麗為什麼還敢剋扣給大明的貢品?」
來了。
正題來了。
李茂方早就準備好了這一關。
他站起身,躬了一躬,聲音放得又低又穩。
「侯爺容稟。貢品缺額一事,實非高麗有意怠慢大明天威。」
「那是為何?」
「倭寇。」李茂方吐出這兩個字,臉上帶著幾分苦澀。
「今年開春以來,倭寇船隊接連犯境,高麗南方三道幾乎被蕩平。慶尚道的港口燒了大半,全羅道的幾個郡縣被屠戮一空,百姓流離失所,田地荒蕪。」
他停了一下,組織了一下措辭。
「朝廷的賦稅全被抽去應付戰事,國庫空得能跑馬。加上王上年紀尚幼,朝中大事多賴眾臣商議,一時之間確實籌措不出足額的貢品。」
李茂方把頭壓得更低了。
「下臣以性命擔保,高麗絕無半點輕慢大明之意。實在是力不從心,還望侯爺體察。」
林遠聽完,沒有立刻回話。
他拿起摺扇,打開,扇了兩下,又合上。
「倭寇犯境,這事本侯知道。」
林遠把摺扇收好,語氣淡淡的。
「但是李大人,有件事你得想清楚。倭寇又不是本侯派過去的。你們自己打不過人家,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李茂方的嘴動了動,沒敢接話。
「高麗號稱百萬軍民,連幾千個海匪都收拾不利索。」林遠的扇子在桌面上敲了一記,聲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李茂方心口上。
「你說國力不濟可以理解,那本侯問你,你們的兵呢?你們的將領呢?養了那麼多年的軍隊,平時吃著糧餉,到了用的時候呢?」
李茂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知道林遠在說什麼。
高麗的軍隊,一大半的精銳都握在李成桂手裡。
打贏了倭寇的是李成桂,但高麗王根本指揮不動他。
這話不能說,說出來就是家醜外揚。
但不說,林遠八成也知道。
李茂方咬了咬牙,選了個折中的說法。
「侯爺說的是。高麗軍備鬆弛,確有不足之處。朝廷也在痛定思痛,整頓軍務。」
「整頓得怎麼樣了?」
「尚在進行中。」
林遠嗤笑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李茂方臉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不算凶,但李茂方覺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能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