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里安靜了片刻。
林遠把茶杯擱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李茂方坐在椅子上,後背的汗已經把裡衣浸透了一層,但他不敢動,也不敢擦。
「李大人。」
林遠開口了,語氣變了個方向,像是想起了什麼別的事。
「你們高麗現在的王上,如何稱呼?」
李茂方愣了一息。
「回侯爺,我朝王上是禑王。」
「禑王。」林遠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多大了?」
「王上今年……十六。」
「十六。」林遠點了點頭。
「那本侯再問你一件事。」
林遠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分,兩隻胳膊擱在膝蓋上,目光平視著李茂方。
「你們這位王上的血統,到底干不乾淨?」
這句話砸下來,李茂方整個人像是被兜頭澆了一桶涼水。
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氣的紅,是驚的白。
「侯爺這話……」
「本侯說的很清楚。」林遠沒給他緩衝的餘地。
「高麗是大明的藩屬,對吧?」
李茂方點了點頭,嘴巴發乾。
「藩屬的王位承繼,大明有義務過問。」林遠豎起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大明冊封的是高麗王室正統。如果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血脈不純,或者根本就不是王室的種,那大明冊封的就是個假貨。」
林遠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
「你覺得大明天子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麼處置?」
李茂方的嘴唇動了動,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當然知道林遠在說什麼。
禑王的身世,在高麗國內一直是個禁忌話題。
有人說他是恭愍王的親生骨血,也有人私底下傳他是一個叫辛旽的和尚的兒子。
這件事沒有定論,但在高麗朝堂上是個人盡皆知的暗瘡。
大明這邊居然也知道。
李茂方的手在袍子底下攥得死緊。
「侯爺明鑑。」他穩了穩嗓子,一字一頓地說。
「我朝王上乃先王嫡嗣,血脈純正,絕無可疑之處。朝中雖有風言風語,但那都是奸人造謠,意圖動搖國本。」
「是麼?」
林遠的語氣不咸不淡。
「李大人,你是代表高麗王來的。你說的話,本侯姑且信你三分。」
林遠伸出三根手指,在李茂方面前晃了晃。
「但你也得明白一件事。」
「大明冊封藩國之主,給的是正統名分。這個名分值多少錢,你心裡比誰都清楚。要是哪天有人拿出證據,證明你們王上的血統有問題……」
林遠把三根手指收回去,語氣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大明就不得不重新考慮這個冊封了。到時候高麗王位歸屬怎麼定,那就是大明說了算的事了。」
李茂方的後背貼上了椅子靠背。
他聽懂了。
這是一把懸在高麗頭上的刀。
大明隨時可以拿「血統存疑」做文章,否定高麗現任國王的合法性。
一旦走到那一步,高麗國內立刻就會大亂。
各方勢力都會跳出來爭王位,整個朝堂分崩離析。
而大明,只需要一紙詔書,就能把高麗現有的秩序全部推翻。
「侯爺!」李茂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抱拳,躬身到了極限。
「下臣以性命擔保!我朝王上血脈純正!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幾分惶急。
「下臣回國之後,一定請王上親修國書,詳述先王世系,呈報大明天子御覽!絕不敢有半分欺瞞!」
林遠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天打雷劈的。」
林遠擺了擺手,語氣鬆了幾分。
「本侯跟你說這些,不是要刁難你們。大明對藩國一向寬厚,只要你們守規矩,沒人會去翻這種舊帳。」
李茂方直起腰,把額頭上的汗用袖子蹭了一把,大口喘著氣。
「多謝侯爺體諒。」
林遠站起身,兩手背在身後,在前廳里走了幾步。
走到窗邊停住,從窗縫裡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枯樹。
「李大人,話說到這份上,本侯也不繞彎子了。」
林遠轉過身,目光落在李茂方臉上。
「貢品缺額的事,總得有個交代。你說倭寇導致國力不支,本侯姑且信了。但你不能空著手就把這頁翻過去,總得表個態,拿出點誠意來。」
李茂方趕緊接話。
「侯爺說的是,下臣回去之後一定想辦法補齊。」
「補齊只是底線。」林遠擺了擺手。
「怎麼補,補多少,用什麼方式補,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來找本侯。」
林遠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本侯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拿個方案出來,本侯看看有沒有誠意。有誠意,這事就算翻篇了。沒誠意……」
林遠沒把話說完,只是看著李茂方笑了笑。
那笑容讓李茂方的後脖頸子一陣發涼。
「下臣明白!三天之內一定給侯爺一個滿意的答覆!」
李茂方再次深深躬身,退了兩步。
「侯爺若沒有別的吩咐,下臣告退。」
林遠朝門口擺了擺手。
「去吧。」
李茂方轉身快步走出了前廳,穿過院子,出了侯府大門。
從進門到出門,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這一回沒有人推他,沒有人架著他的胳膊往外趕。他甚至還是自己走出去的。
門外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下眼,深秋的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但他覺得渾身在冒汗。
隨從不在,他一個人站在巷子裡,緩了好一陣子才邁開腿往回走。
腦子裡全是林遠剛才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往外蹦,攪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大明十萬精銳沒仗可打。
高麗王血統存疑。
大明有義務維護藩國正統。
每一句都是刀子,但這回的刀子不是往他臉上招呼,是架在高麗的脖子上。
林遠坐在前廳里,看著李茂方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把茶杯里剩的半口涼茶一飲而盡。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
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快落乾淨了,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晃。
林遠看著那棵被風吹雨打枝葉凋零的老樹,嘴角勾了一下,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了一句。
「就看這傢伙腦子夠不夠靈光了。」
他給的線索已經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