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李茂方出現在周誼住的那條胡同口。
他走得很快,腳步帶風,儒巾都歪了也沒去扶,徑直拐進巷子,敲了門。
開門的還是那個老僕,看見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嚇了一跳。
「李大人您這是……」
「周大人在麼?」
「在在在,後屋歇著呢。」
李茂方三步並作兩步竄了進去,差點絆在門檻上。
周誼正靠在太師椅里翻一本舊得卷了邊的唐詩選本,聽見動靜抬起頭,一看是李茂方這副模樣,把書一合,坐直了。
「見著了?」
「見著了。」
李茂方拉了把椅子坐下來,袖子往額頭上一抹,汗珠子順著手腕淌到了桌面上。
他喘了兩口氣,把今天在侯府里的對話,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周誼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等李茂方說完,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沒趕你出來?」周誼先確認了這一條。
「沒有。」李茂方搖頭,「不光沒趕,還給我倒了茶,這次是熱的。」
周誼的眉頭鬆了松。
「這就比上回強太多了。上回是涼茶加閉門羹,這回是熱茶加三天期限。說明他願意談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李茂方把袖子裡揣著的手帕掏出來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但是周大人,他今天說的那些話,我總覺得不光是在催貢品那麼簡單。」
「哪些話?」
「第一條,他說大明十萬精銳打完北元之後沒仗可打了,閒得慌。原話是'誰要是主動往刀口上撞,那是替大明解了悶'。」
周誼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二條,他突然問我高麗王的血統純不純。說大明有義務維護藩國王室正統,要是血脈有問題,大明就要重新考慮冊封。」
李茂方把兩根手指放下來,看著周誼。
「這兩條擱在一塊,我總覺得他不是隨口說說。」
周誼沒有立刻回話。
他把那本唐詩選本擱到桌角上,兩手交叉放在腹前,盯著桌面上的茶漬看了很久。
「貢品的事,你打算怎麼補?」周誼先問了個實際的。
李茂方苦笑了一聲。
「這就是難處。高麗國庫都快見底了,上哪去變出良馬三百匹和成色合格的金銀器來?就算我寫信回去催,來迴路程加上籌措的時間,三天之內根本不可能有實物送到。」
周誼擺了擺手。
「他說三天要方案,不是三天要東西。方案跟東西不一樣。方案是態度,東西是執行。你先把態度擺出來,讓他看到高麗的誠意,後面的事可以慢慢談。」
「可就算是方案……」李茂方搓了搓手,「拿什麼去填?高麗現在能拿出來的東西太少了。國內被倭寇攪得稀爛,各地的賦稅收不上來,軍餉都快發不出了。」
兩人對坐著發愁。
屋外的天色暗了下來,老僕進來點了盞油燈,又退了出去。
昏黃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壁上,搖搖晃晃。
周誼突然開口了。
「茂方,你剛才說,那位侯爺的原話是什麼來著?大明十萬精銳閒得慌?」
「對,大意如此。他還說拔尖四顧心茫然,找不著對手。」
周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為什麼要跟你說這句話?」
李茂方愣了一下。
「恐嚇我?讓我知道大明的軍力,別起歪心思?」
「如果只是恐嚇,上回那頓就夠了。」周誼搖頭。
「上回他已經把高麗的底褲都扒了,你回來之後老老實實遞了三份帖子。恐嚇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沒必要再重複。」
李茂方皺起眉頭,等著下文。
「他今天說這話,是在告訴你一個信息。」周誼的聲音壓得很低。
「大明有多餘的力量,而且這些力量需要找一個出口。」
李茂方的瞳仁縮了一下。
「然後緊跟著,他問你高麗王的血統。」周誼把兩隻手攤開放在桌上。
「茂方,你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想想。大明有多餘的兵力要找地方用,大明有權力過問藩國王室的合法性。這兩條加在一塊,指向什麼?」
李茂方張了張嘴,一時間沒接上話。
周誼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說了出來。
「大明想在高麗做點事情。而且這件事,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李茂方的後背貼上了椅子靠背,整個人好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做什麼事?」他的聲音發乾。
周誼沒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巷子已經黑透了,只有遠處的街口還掛著一盞燈籠,昏昏的光。
「你跟我說過,李成桂現在的聲望已經壓過了王上。」
周誼背對著李茂方說話,聲音不高。
「你還說過,李成桂手裡的兵,比王上能調動的多出三倍不止,而且王上甚至無法直接調動他們。」
李茂方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打贏了倭寇的是他,軍中將士只認他的令旗。」周誼轉過身,燈光照在他側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茂方,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李成桂不想再聽王上的話了呢?」
李茂方的手死死按在膝蓋上。
「他……他不敢。」
「他當然敢。」周誼走回桌前坐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篤定。
「一個手握重兵、軍功蓋世、民望極高的武將,頭上壓著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這種局面,放在中原這個地界上你見過幾個平平穩穩度過的?」
李茂方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不是沒想過這件事。
在高麗國內,已經有人在私下議論李成桂的野心了。
只是沒人敢拿到檯面上來說。
「你想到了對吧?你覺得那位定遠侯不知道李成桂,不知道現在高麗的情況嗎?」周誼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定遠侯今天跟你說的那些話,你再重新想一遍。」
大明有多餘的兵力,需要出口。
大明有義務維護藩國王室正統。
倘若王室血脈出現問題,大明有權過問或者介入。
如果有一個擁兵自重的武將,隨時可能廢王自立呢?這算不算王室血脈要出問題了?
李茂方猛地抬起頭,看著周誼。
兩個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油燈下撞在一起。
「你是說……」李茂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請大明出兵,幫高麗壓制李成桂?」
周誼點點頭,「沒錯,讓大明出兵。高麗地寡人稀,物產也少,估計大明應該瞧不上高麗這個地界,而是要借高麗為跳板做些什麼。」
李茂方也想明白了,「若是大明出兵的話,倭寇還有李成桂皆不再是高麗的問題了!而且說不定還能帶來大明的技術!」
「沒錯,但是凡事都有利弊。茂方,有件事你得想清楚。」周誼的聲音平平的。
「一旦開了這個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大明的兵進了高麗,想讓他們走,可就由不得咱們了。」
李茂方沉默了幾息。
「由不得咱們。」他把這五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可現在的高麗,又有什麼事是由得了咱們的呢?大明現在是給高麗一個體面的理由,若是拒絕的話,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