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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抉擇

2026-09-20 00:29:39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兩天過去了,這兩天李茂方在樹底下坐了很久。

  太陽落到了西牆後面,院子裡暗下來,涼意從地磚底下往上滲。

  他裹了裹外衫,盯著自己腳尖前面那片落葉,忽然站了起來。

  「備筆墨。」

  隨從愣了一下,趕緊跑進屋去研墨鋪紙。

  李茂方坐到桌前,提起筆,蘸了墨,在紙面上落下。

  這份帖子寫得很短。

  寫完之後李茂方好似鬆了一口氣,直接去休息了。

  第三天一早,天還沒亮透,他就起了。

  隨從端來熱水和早飯,李茂方破天荒地把一碗粥喝得乾淨,連碟子裡的鹹菜都沒剩。

  吃完飯,他換了衣裳,出了門,直奔鴻臚寺。

  拜帖是他昨晚寫好的,措辭簡短,只有一行。

  『下臣有要事面呈侯爺,事關高麗王室安危,懇請侯爺撥冗接見。』

  鴻臚寺的主簿接了帖子,說按規矩送過去。

  

  李茂方點了頭,回到住處等著。

  這回沒等太久。

  當天下午,回信就來了。

  主簿親自送過來的,臉上的表情比前幾次多了幾分正經。

  "李大人,侯府回話了。明日辰時,侯爺在府中恭候。"

  紙箋上的字跡跟上回那張潦草的完全不同。

  工整整的楷書,用的是正式公文的格式,底下還蓋了定遠侯府的私印。

  李茂方捏著那張紙箋,手指微收緊。

  上回是"過時不候"四個字,像打發叫花子。

  這回是"恭候",用了印。

  李茂方把紙條收進袖中,對那主簿拱了拱手。

  「多謝。煩請回稟侯爺,下臣明日準時到。」

  主簿應了一聲便離開了。

  李茂方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西邊的雲燒得通紅,像是誰潑了一桶顏料上去。

  他在那片紅光里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屋。

  衣櫃裡,那套高麗正使的全套朝服還疊得整整齊齊。

  上回來應天穿過一次,在侯府吃了悶虧之後就沒再碰過。

  後來去見林遠,他刻意換了便裝,不擺正使的架子。

  但明天不一樣了。

  明天他要做的事,必須以正使的身份去做。

  他代表的是高麗王,代表的是整個高麗。

  李茂方把朝服取出來,展開,一寸一寸地撫平上面的褶皺。

  烏紗帽上沾了點灰,他用帕子仔細擦了,擱在桌上。

  做完這些,天已經全黑了。

  隨從端了飯菜進來,李茂方這回吃得乾淨。

  一碗飯,一碟子鹹菜,一碗清湯,全都見了底。

  吃完之後他坐在桌前,就著油燈,把明天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每句話的順序,每一個詞的輕重,哪裡該停頓,哪裡該加重語氣,哪裡該落淚。

  這不是做戲。

  或者說,就算是做戲,也得是真情實感的做戲。

  高麗的百姓被倭寇屠殺,這是真的。

  高麗的朝廷被李成桂架空,這也是真的。

  高麗王室的前途岌岌可危,更是真的。

  這些事情擺在那裡,他李茂方但凡還有半分血性,想起來就該掉眼淚。

  所以明天的淚不用擠,只要讓自己去想那些事,眼眶自然就會熱。

  李茂方把油燈吹滅了。

  黑暗裡,他躺在榻上,把兩隻手枕在腦後,盯著看不見的房梁。

  明天之後,高麗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大明的手一旦伸進來,就不會再縮回去。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可除了這條路,還有別的路嗎?

  沒有了。

  李茂方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睡得出奇的沉。

  第二天。

  巳時。

  定遠侯府的大門敞開著,兩個家僕站在門口台階下,見李茂方遠走來,迎上前去拱手行禮。

  「李大人來了,侯爺在正堂等著您呢,請。」

  李茂方今天穿了全套正使朝服。

  烏紗帽端正正扣在頭頂,腰間玉帶擦得錚亮,袍擺乾淨利落,連靴子都刷過了。

  他跟著家僕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一直走到正堂門前。

  正堂比前廳寬敞得多,五間的格局,正面高懸一塊匾,上書「忠勤」二字。

  匾額下面的太師椅上,林遠坐得端正正。

  今天的林遠跟前兩回判若兩人。

  他換了身正式的侯爺品級常服,墨綠色的團花圓領袍,腰系金帶,頭戴烏紗,連摺扇都沒拿。

  整個人坐在那裡,腰板挺直,雙手擱在扶手上,面容沉穩。

  這是大明定遠侯接見藩國使臣該有的樣子。

  李茂方邁進正堂的門檻,一眼看見林遠的陣仗,心裡反而踏實了。

  對方願意擺出正經的場面,說明這回是真的要談正事了。

  「高麗正使李茂方,拜見定遠侯。」

  李茂方走到堂中,站定了,深躬身一禮。

  林遠從椅子上站起來,抬了抬手。

  「李大人遠道而來,不必多禮。請坐。」

  語氣不冷不熱,但比起前兩回那種漫不經心的做派,已經是天壤之別。

  客位上已經擺好了茶水和點心,茶是剛沏的,壺嘴還冒著熱氣。

  李茂方沒有坐。

  他站在堂中,直視著林遠的方向,忽然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額頭貼在了青磚地面上。

  林遠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剛轉過身要坐回去,看見李茂方這個架勢,停在了半道上。

  「侯爺!」

  李茂方的聲音從地面上傳上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下臣今日跪在這裡,不為自己,是為高麗千萬百姓!」

  林遠沒有立刻說話,站在太師椅旁邊,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李茂方。

  「侯爺,高麗近年來倭寇猖獗,沿海百姓十室九空!慶尚道的港口全燒了,全羅道的良田荒了大半,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地!」

  李茂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到後面已經帶上了哭腔。

  「朝廷無力剿滅倭寇,只能依靠一個大將軍李成桂率兵應對。可這個李成桂,他打贏了倭寇不假,可他現在擁兵自重,連王上的號令都不聽了!」

  李茂方的額頭從地磚上抬起來,臉上已經掛了兩道淚痕。

  「他手握高麗七成的兵馬,軍中將士只認他一個人的令旗!王上的旨意出了開京城就成了廢紙!侯爺,這個人隨時可能犯上作亂!」

  林遠站在那裡,一動沒動,目光落在李茂方那張涕淚縱橫的臉上。

  「高麗雖然地小國弱,但也是大明皇帝陛下親封的藩國!」李茂方的聲音嘶啞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王室正統蒙受威脅,下臣身為使者,豈能坐視不管!可是高麗如今的國力,實在是沒有辦法自己解決了!」

  他再次把額頭磕在地磚上,「砰」的一聲響。

  「求大明看在高麗歷年恭敬朝貢的份上,救高麗一把!保全大明藩國的王室血脈!下臣代高麗千萬百姓,叩謝大明天恩!」

  又一個響頭磕下去。

  正堂里迴蕩著那聲悶響,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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