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華殿裡。
朱標擱下手裡的硃筆,把林遠剛才說的那番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從李茂方哭跪求援,到大明有了正當理由插手高麗內政,整個鏈條嚴絲合縫。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腹前,看著對面喝茶的林遠,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先生的意思是,高麗主動請大明出兵,幫他們壓制李成桂?」
「對。」林遠把茶杯擱下,「他們自己開的口,不是大明逼的。這跟大明主動對藩國動兵,性質完全不同。」
朱標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面,手指點在高麗半島的位置上。
「藩國王室受到權臣威脅,向宗主國求援。宗主國出兵協助平叛,維護藩國正統。」
他念叨了一遍,轉過身看著林遠。
「名正言順。」
「比名正言順還多一層。」林遠翹著二郎腿,摺扇在膝蓋上拍了一下。「高麗欠大明一個人情。這個人情不是一年兩年還得清的,是拿國運來還的。大明的兵進了高麗,幫他們把李成桂摁住了,接下來高麗從軍事到外交,都得看大明的臉色。」
朱標的手從輿圖上收回來,在身側攥了攥。
「一計謀國。」他看著林遠,聲音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感慨,「先生果然才智超群。」
林遠擺了擺手,「殿下過獎了。高麗那邊的形勢擺在那裡,就像一顆熟透了的果子,我不過是伸手摘了而已。」
朱標沒有再夸,他把話題拉回了實處。
「此事得稟報父皇。」
「現在就去?」
「越快越好。」朱標已經在整理袖口了,「趁熱打鐵,免得夜長夢多。」
兩人出了承華殿,沿著宮道往奉天殿方向走。
秋末的風把宮牆內的枯葉捲起來,在青磚地面上打著旋。
侍衛遠地跟著,沒人靠近。
走了一盞茶的路程,奉天殿的飛檐在視野里越來越近。
殿外當值的太監看見太子和定遠侯並肩而來,趕緊小跑過去通傳。
片刻後,裡面傳出朱元璋的聲音。
「進來。」
奉天殿裡點著幾盞宮燈,日頭雖然還沒落,但殿內深處的光線已經暗了。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字帖,手裡的硃筆擱在硯台邊上。
他看見朱標和林遠一前一後進來,眯了眯眼。
「你倆一塊來,什麼事?」
朱標在下首站定,行了禮。林遠跟著拱了拱手。
「父皇,高麗的事有了進展。」朱標開口,言簡意賅。「先生今天見了高麗使臣李茂方,對方主動開口,請大明出兵幫高麗壓制國內的擁兵權臣。」
朱元璋的手停了。
他把硃筆往硯台里一擱,身子從案後探出來,兩隻眼睛在朱標和林遠之間轉了一圈。
「什麼?」
朱標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又說了一遍,從李茂方進侯府到跪地哭求,一字不落。
朱元璋聽完,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不是高興也不是憤怒,像是在琢磨一件超出預料的事。
他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幾下。
「高麗那個使臣,主動讓大明出兵?」
「主動的。」林遠接過話頭,「跪在地上哭著喊著求大明保全藩國王室。」
朱元璋的眉頭擰了起來,帶著幾分狐疑。
「他們真捨得?大明的兵一進高麗,那塊地方到底誰說了算可就不一定了。這幫人想不到這一層?」
林遠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御案正前方。
「陛下,他們當然想得到。」
朱元璋盯著他。
「想得到還敢讓大明進去?」
「因為他們別無選擇。」林遠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一道算術題。「陛下想,高麗現在面前擺著兩條路。」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條路,不找大明幫忙。那麼過個三年五載,等李成桂徹底坐大了,直接廢王自立。高麗王室滿門老小,活下來幾個都得看李成桂的心情。」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第二條路,找大明幫忙。大明的兵進了高麗,壓住了李成桂,王室保住了。代價是什麼?從此高麗的軍事外交都得聽大明的安排,國家的獨立性大打折扣。」
林遠把兩根手指收回去,雙手背在身後。
「兩條路擺在面前。第一條是死路,全家滅門。第二條是活路,雖然要當大明的附庸,但至少王室的體面、封號、待遇全保住了。」
他看著朱元璋。
「陛下覺得高麗王會怎麼選?」
朱元璋沒吭聲,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幾下。
殿裡只有那幾聲輕響。
過了一會兒,老皇帝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思索的味道。
「你說的那個李成桂,真有那麼大的野心?萬一他只是仗著軍功跋扈一些,沒想過謀反呢?」
「陛下。」林遠從袖子裡摸出一份折好的紙,雙手呈了上去。「這是錦衣衛這兩年從高麗帶回來的消息匯總,臣整理過了。」
殿前的太監接過去,轉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展開看了,一目十行掃了大半頁,速度慢了下來。
林遠在旁邊說著。
「李成桂此人,出身東北面的豪族世家,祖輩就是那片地方的土皇帝。他手底下的兵馬從父輩就跟著他們家,不是朝廷的兵,是他李家的私兵。」
「引月驛一戰打完倭寇之後,李成桂在高麗軍中的威望已經到了頂。軍中上下只認他的令旗,王上的旨意出了開京就跟廢紙一樣。」
「錦衣衛的人還探到,李成桂身邊有一批文官謀士,這些人私下已經在議論'天命'和'改朝換代'的話了。」
林遠停了一下,給朱元璋時間消化。
朱元璋把那份紙看完了,擱在案上,用鎮紙壓住。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林遠臉上。
「你小子是什麼時候開始謀劃這件事的?」
「從得知高麗使臣來的時候。」林遠沒有隱瞞,「陛下把這差事交給臣的時候,臣就在想怎麼利用這個機會。」
朱元璋哼了一聲,說不上是嘉許還是不滿。
朱元璋又沉默了一陣,手指頭在扶手上的節奏變了,由慢轉快,又停住。
「行」他吐出這個字,語氣裡帶著拍板的意味。「這件事朕准了。等高麗王的回信過來,朝堂之上在商議具體細則。不過咱不明白,高麗這地方你圖它什麼?」
「高麗只是落腳點。」林遠的聲音壓了下來,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最終目的是日本的金銀礦脈。大明現在依然缺銀子,這個問題靠國內解決太慢了。日本的礦脈拿過來,就不是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