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方回到住處的時候,天還亮著。
他把門關上,坐到桌前,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盯著桌面上的空白紙箋看了很久。
隨從在外面輕輕敲了兩下門。
「大人,要不要備飯?」
「不吃。研墨。」
隨從推門進來,磨了一硯濃墨,又把筆架上的毛筆遞到他手邊,退了出去。
李茂方提起筆,蘸了墨,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三息。
落筆。
他寫得極快,字跡不算工整,但每一筆都壓得很重,墨跡浸透了紙背。
從大明北伐大捷之後的軍事態勢,到定遠侯林遠三次會面中透露的信息,再到大明對高麗王室血統的關注,以及李成桂擁兵自重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每一條都寫得清楚楚,沒有含糊。
最後一段,他停了筆,閉了一下眼睛。
睜開之後落筆寫道:臣以為,大明有意借平亂之名駐兵高麗,此事已成定局。若我朝拒絕,則大明將以王室血統為由否認冊封,甚至出兵鎮壓,屆時國內必亂。若我朝接受,則王室可保,但從此軍政受制於大明。兩害相權,臣懇請王上速做決斷。
筆尖在紙上劃出最後一個字,墨跡未乾。
李茂方把筆擱回架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短短一封信,把高麗現在的處境和大明給出的選擇說得清清楚楚。
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替王上做決定。
他只陳述事實,把選擇權交給開京。
吹乾了墨,把信箋折成三折,裝進一個牛皮封套里,用蠟封了口。
「金海!」
隨從推門進來。
「大人。」
「你今晚跟我去一趟鴻臚寺,找主簿。」李茂方把封套遞給他,「這封信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送回開京,一天都不能耽擱。」
金海接過信,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幾分為難。
「大人,從應天到開京,就算快馬不停也得……」
「我知道。」李茂方站起身,把外衫重新整了整,「所以要借大明的驛路。八百里加急。」
金海愣住了。
八百里加急是大明傳遞軍情用的,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日夜不停。
高麗使臣要用這條路子,得大明官方點頭才行。
「走」李茂方沒給他多想的時間,抬腳往外走。
鴻臚寺離高麗使臣的住處不遠,拐兩條街就到。
門口的差役認得李茂方,通報了一聲,主簿很快迎了出來。
「李大人,這麼晚了有何貴幹?」
李茂方拱了拱手,把來意說了。
措辭很直白:有急事回稟高麗王,事關兩國邦交,懇請大明協助八百里加急傳信。
主簿的表情變了變,搓了搓手。
「這個……李大人,八百里加急不是小事,下官做不了主。容下官請示一下。」
「請。」
主簿轉身進了裡頭,大約一刻鐘後出來。
「李大人,下官已經遞了話上去。上面的意思是……准了。」
李茂方鬆了一口氣,躬身道謝。
主簿又補了一句:「不過信使需由鴻臚寺派令使同行,您的隨從跟著就是。沿途走大明驛路,到了邊境之後由高麗驛站接力。」
「多謝。」
當晚,鴻臚寺的令使帶著金海和那封牛皮封套的書信,出了應天府南門,朝著北方一路狂奔而去。
馬蹄聲碎,消失在夜色里。
李茂方站在鴻臚寺門口,目送那兩騎遠去,直到連燈籠的光都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等。
第二天一早,林遠騎著馬出了侯府,直奔牛首山方向。
水泥窯那邊的活已經好幾天沒盯了,上次朱元璋催水泥路的事,產能的問題不解決,路就修不起來。
到了窯場,遠就聽見一陣跟以前不一樣的聲響。
不是人喊號子的聲音,是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咚咚咚」。
林遠催馬快走了幾步,繞過最外面那座石灰窯的圍牆,看見了那台新裝好的大蒸汽機。
比鑄造坊里那台磨豆子的大了三倍不止。
鍋爐蹲在地上像一頭鐵牛,煙囪里冒著白煙,活塞杆粗得跟小臂一樣,正在一上一下地跳著。
飛輪帶動的不是磨盤,是一根鐵臂,鐵臂的末端吊著一塊兩百多斤的鑄鐵錘頭。
錘頭抬起來,落下去。
「咚。」
石灰礦石在底下的鐵臼里碎成了碎塊。
錘頭再抬起來。
「咚。」
碎塊變成了碎渣。
周匠頭站在蒸汽機旁邊,脖子上搭著條擦汗的布巾,看見林遠騎馬過來,趕緊迎上去。
「侯爺!」
林遠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來福,大步走到蒸汽機跟前,繞著看了一圈。
「什麼時候裝好的?」
「前天。」周匠頭跟在後面小跑,「湯頭那邊把大氣缸鑄好送過來,我這邊飛輪和錘臂是現成的,對在一起調了一天,前天下午開始跑的。」
「跑了多久了?」
「兩天一夜。中間添了兩回煤,加了三回水,機器到是沒停過。」
林遠蹲下來看了看被砸碎成渣子的石灰礦石,抓了一把在手裡搓了搓。
顆粒均勻,比以前人工砸的細多了。
「產量呢?」
周匠頭咧嘴笑了。
「侯爺,以前二十個壯漢掄一天大錘,能砸三千斤礦石。這東西跑一天一夜,砸了一萬兩千斤。」
林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
一萬兩千斤。
四倍。
而且不用二十個人,只要兩個人看著火和水就行。
「好。」林遠點了點頭,拍了拍周匠頭的肩膀,「幹得漂亮。礦石砸碎之後直接送進磨坊細磨,磨完的粉送去配料間。我看配料那邊跟不跟得上。」
周匠頭應了一聲,跑回去繼續盯著。
林遠在窯場轉了一上午,把從碎礦到磨粉到配料到進窯的每一道工序都走了一遍。
瓶頸從碎礦變成了磨粉。
碎礦的速度上去了,後面磨粉的石跟不上了。
得再裝一台蒸汽機帶磨盤。
林遠把這事記下來,打算回頭跟湯匠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