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來到工部忽然想起識字班開了快半個月了。
軍器局和工部匠作監加起來三百多號匠人,分成六批,每天晚上輪流上課。
教字的老卒和秀才一共請了十二個,管吃管住,每月另發二兩銀子的工錢。
這天傍晚,他拐道去了識字班。
周老卒正在教一個新詞,「退火」。
黑板上用炭條寫了個大的退字。
「火字已經教過了,字型也簡單你們都認得,這個就是退字,退火就是把燒好的鋼材埋在灰炭裡面緩冷。」周老卒用木棍指著黑板,「你們天乾的活。這個步驟是為了降低鋼材的脆性,讓它不易崩斷。」
底下三十來號匠人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削尖的木棍在沙盤上比劃。
林遠掃了一眼,正要轉身走,後排一個穿短褐的中年匠人忽然舉起了手。
「先生,我有個事想問。」
周老卒點了點頭:「問。」
那匠人站起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來遞到前面去。
「這是上頭髮下來的鍛造工序單子,上回侯爺讓人抄了貼在工棚里的。我以前不識字,光跟著師傅照做。現在認了字,才看明白這上面寫的東西。」
他指著紙上某一行。
「這裡寫的是,鍛件打完之後要退火,要埋在灰炭裡面緩冷,說是為了降低脆性,便於後續打造。」
周老卒湊過去看了看,點頭:「是這麼寫的。」
「我一直以為這步是規定。」那匠人搓了搓手上的老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我師傅也沒跟我說過這是為了啥。他就說,打完了往灰炭里一埋,等涼了再拿出來,歷來如此。」
林遠的腳步停了。
他沒轉身,就站在後排的陰影里聽著。
「可我今天認了字,想起來這個工序單子,才知道原來這一步是為了降低脆性。」那匠人的語氣變了,多了點興奮的意思,「但我之前得到了個法子,也是降低脆性的,現在想想比埋碳效果要好。」
林遠轉回身了。
周老卒也來了興趣:「什麼法子?」
「熱沙。」那匠人兩手比劃著名,「我找了一盆細沙子,先把沙子放到爐子上烘熱了。鐵件打完之後直接埋進熱沙里。」
林遠走過來插了句話,「現在去弄兩小塊,一個用你的法子,一個用埋碳。」
那個匠人連忙行李,周圍的匠人也呼啦全站起來,亂七八糟地喊「侯爺」。
林遠擺了擺手,讓他趕緊去。
那匠人連忙去打了兩小塊鐵條,大概不到一個時辰,那匠人就回來了。
他從懷裡摸出兩小截鐵條,對比起來一截顏色稍暗,一截稍亮。
「這截暗的是灰炭埋的,這截亮的是熱沙埋的。都是同一爐的鐵,我拿錘子試過,熱沙那截明顯韌一些,彎折的時候不容易裂。」
林遠走到那個中年匠人面前把那兩截鐵條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拿到燈底下翻轉著看了看。
熱沙那截的表面確實更光潤,截面的紋理也更細密。
「你叫什麼?」
「回侯爺,小的姓孫,孫大柱。鑄造坊丁組的。」
「幹了多少年了?」
「十七年。從學徒干起的。」
「你師傅沒跟你說過這步是幹嘛的?」
孫大柱搖頭,憨厚地笑了笑。
「師傅只說照做就行,問多了還挨罵。我也就沒再問過。這回要不是識了字,我到死都不知道這步到底是個啥意思。」
林遠把鐵條還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幹得好。」
第二天一早,林遠沒去窯場,直接進了宮。
朱標正在承華殿批摺子,見他來了放下筆。
「先生今日來得早,何事?」
「好事。」林遠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末了把那兩截鐵條從袖子裡掏出來擱在桌上。
朱標拿起來看了看,手指在熱沙退火的那截上摸了摸。
「這就是識字帶來的好處?」
「這只是第一個。」林遠在旁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殿下想,三百多號匠人,幹了十幾二十年,經驗和手藝全堆在腦子裡。以前他們不識字,工序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根本不知道,只是師傅怎麼教就怎麼幹。」
林遠喝了口茶,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現在他們識了字,看得懂工序單上寫的原理了。一旦知道了為什麼,他們就會開始想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十七年的老匠人,一琢磨就琢磨出了改進方案。」
朱標把鐵條放回桌上,抬頭看著林遠。
「先生想怎麼做?」
「賞。」林遠豎起一根指頭,「這個孫大柱,當著所有匠人的面給賞賜。銀子給夠,品級也提一提,讓他當個小組頭。」
林遠又豎起第二根指頭。
「布告全工坊。凡是在工序上提出改進方案並經驗證確實有效的,一律重賞。改進越大賞越多。」
朱標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想了想。
「這事我跟先生一起去。」朱標轉過身,臉上帶著笑,「太子親自賞賜,比光發銀子管用。」
當天下午,朱標換了身便服,跟著林遠去了軍器局。
鑄造坊里那幫匠人見太子殿下親自來了,嚇得全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朱標讓他們起來,把孫大柱叫到前面。
賞銀十兩,升丁組組頭,另賜布匹兩端。
孫大柱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爬起來的時候鼻涕眼淚全下來了,嘴裡一個勁兒地說「謝太子殿下恩典」。
朱標沒走,站在工坊里又說了幾句話。
大意是朝廷看重工匠,凡是能改進工藝的都有賞,不論品級高低資歷深淺,只要法子管用就給好處。
匠人們跪了一地,有人在發抖,有人眼睛裡放著光。
朱標走了之後,鑄造坊里那天晚上連飯都沒好吃。
到處都是三五成群蹲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人,有的在琢磨自己手裡的活有沒有什麼能改的,有的拉著識字班的人幫忙看工序單上還寫了什麼。
這股勁頭像火星子落進了乾柴堆。
接下來半個月,工部匠作監那邊陸續冒出了七八個改進方案。
有大有小,有的管用,有的不行。
管用的賞了,不行的也沒罰,只是讓人解釋一下為什麼不行。
匠人們學東西的勁頭一天比一天足。
識字班從原來的每天一個時辰,變成了散課之後還有人蹲在沙盤邊上不走,互相考著玩。
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十一月底,應天府已經冷得人直搓手了。
而另一邊,高麗王上的回信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