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歇了五天。
頭三天哪兒也沒去,整個侯府的下人走路都踮著腳尖,連來福遞茶水都把聲音壓到嗓子眼裡。
第四天,林遠才從後院出來,精神倒是不錯,臉上還帶著那種新婚男人才有的鬆弛勁兒。
玉兒跟在他身後,換了身素色的常服,頭髮挽成了婦人的髮髻,多了幾分沉穩,少了些少女的青澀。
來福湊上來,嘴皮子利索地匯報了這幾天積攢的事務。
林遠擺了擺手,「先不急,今天有正事。」
「什么正事?」來福問。
「回門。」
來福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趕緊跑去套車備禮。
按規矩,新婦出嫁三日後要回娘家拜見父母。
玉兒的身份特殊,名義上是馬皇后身邊的養女,雖未正式冊封公主,但吃穿用度一應規格都需要按皇家的標準來的。
回門這趟,得進宮。
馬車出了侯府大門,沿著御街往皇城方向走。
正月里的應天府還掛著花燈的尾巴,街面上行人不少,偶爾有認出侯府車駕的百姓,遠遠地拱手道賀。
玉兒坐在車裡,手擱在膝蓋上,時不時掀起車簾的一角往外瞥一眼。
林遠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養神。
「夫君。」
林遠睜開一隻眼。
玉兒的臉朝著車簾那邊,沒看他,但耳根又泛起了淡淡的顏色。
「到了宮裡,母后若是問起這幾日的事……我怎麼答?」
林遠把那隻眼又閉上了,「她問什麼你就答什麼唄。」
玉兒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嘴唇抿了抿,到底沒再說話。
馬車停在宮門外,換了內務府的軟轎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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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皇后在坤寧宮等著,見了兩人進來,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玉兒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林遠跟著躬身見了禮。
馬皇后擺手讓他們坐,目光在玉兒臉上轉了兩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氣色不錯。」
玉兒低著頭,不敢接話。
馬皇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轉向林遠,笑得意味深長。
「你小子這幾天歇得好?」
林遠面不改色,「回娘娘,還成。」
「還成?」馬皇后把茶碗擱下,「本宮聽秋鳶說,你這幾天都不帶出門的。三天都不夠使?年輕人可要節制啊.....還有這可不是朝堂,你今天到底是幹嘛來的?」
秋鳶站在旁邊,低著頭使勁忍笑。
玉兒的臉從耳朵紅到了脖子根。
林遠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小婿見過岳母大人......」
馬皇后笑出了聲,沖玉兒招手,「玉兒過來,到本宮跟前坐。」
玉兒挪過去,馬皇后拉著她的手,仔仔細細看了看她的臉色和精神頭。
「沒欺負你吧?」
玉兒搖頭搖得飛快。
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壓低聲音,故意讓林遠也能聽見。
林遠在對面咳了一聲。
馬皇后理都沒理他,繼續跟玉兒絮叨。
問吃得慣不慣侯府的飯菜,問下人們伺候得周不周到,。
玉兒一一答了,聲音輕輕的,每句話都帶著新嫁娘的羞怯。
說了小半個時辰,朱元璋從前殿過來了。
他今天穿得隨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頭上連冠都沒戴,就別了根玉簪。
走進坤寧宮看見林遠,腳步頓了一下。
「你小子還知道回門呢?」
林遠起身行禮,「陛下」。
朱元璋大步走到馬皇后旁邊坐下,看了看玉兒,又看了看林遠,嘴角咧開。
「行,人還活著,嘖嘖嘖,年輕就是能折騰。想我當年......」
「孩子面前說什麼呢!」馬皇后直接給了老朱一下子。
朱元璋哼了一聲,伸手從桌上的果碟里捏了顆蜜棗丟嘴裡嚼著。
朱元璋嚼著蜜棗,含混不清地說,「藍太平那邊的人馬集結完了,馬上就要出發了」
林遠收起閒散的神色。
朱元璋把棗核吐在碟子裡,「三天後出發。你那邊還有什麼要交代的沒有?」
「有。出發之前,我得再跟藍太平他們碰一次。」
朱元璋點了點頭。
馬皇后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人家兩口子來回門的,你扯什麼公事。」
朱元璋一縮脖子,「行行行,不說了不說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遠的肩膀,低聲丟了一句。
「正事你叫陛下我不挑你得理,今天進了這門,你小子該叫我什麼?」
「......岳父大人。」
「我就說你小子不傻。」說完,又捏了兩顆蜜棗,晃晃悠悠地往外走了。
馬皇后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一輩子改不了。」
回門的禮數走完,已經過了午時。
馬皇后留了兩人吃了頓午飯,御膳房的手藝比侯府的廚子強出一截,玉兒吃了不少,臉色紅潤起來。
飯後,馬皇后把林遠單獨叫到一邊。
「賢婿。」
馬皇后的語氣換了,不再是方才那種打趣的輕鬆勁。
「玉兒跟了你,本宮就放心了。但有一件事本宮得跟你說明白。」
林遠站直了身子。
「她在宮裡長大,跟本宮的幾個孩子一起讀書寫字。本宮拿她當親生的看。」
馬皇后看著他的眼睛,「你在外頭辦多大的事,本宮不管。但回了家,得讓她過安生日子。別讓她提心弔膽的。」
林遠點頭,「岳母放心。」
馬皇后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點了下頭。
「去吧。明天你忙你的。」
從宮裡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西斜了。
馬車走在回侯府的路上,玉兒靠在車壁上,神色比來時放鬆了不少。
「母后可是挺看好你的。」她忽然說。
林遠挑了挑眉,「怎麼說?」
「她跟你說話的時候笑得多。」
林遠哼了一聲,沒接這個話。
玉兒偏過頭看著他,嘴角彎了彎,沒再開口。
馬車在暮色里晃晃悠悠地往侯府走,車輪碾在青石板路面上,吱呀作響。
第二天一早,林遠換了身利落的窄袖常服,揣上摺扇出了門。
兵部的公文昨晚來福已經整理好了放在桌上,他掃了一遍,記下了幾個關鍵數字。
該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