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新婚的這幾天,藍太平的八千先鋒營已經在登州集結完畢,周安的六千人也從南京拔了營,正在往東走。
陳定的水師四千人早就待命了,船停在登州港里,就等一聲令下。
時間卡得剛好。
林遠換了身常服,讓來福備馬,直奔城南的校場。
校場裡搭了個臨時的大帳。
帳內擺著一張方桌,桌上鋪著高麗地圖。
藍太平到得最早,正歪在椅子上啃一隻燒雞,手上全是油。
周安站在地圖前面,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幾條標註了紅線的海路上來回掃。
陳定坐在角落裡喝茶,安安靜靜的,像根釘在那兒的木樁子。
林遠掀帘子進來的時候,三人同時看過來。
藍太平把燒雞往桌上一丟,拿袖子擦了擦嘴,嘿嘿笑了一聲。
「侯爺,新婚愉快啊。」
「閉嘴。」
林遠走到桌前,把摺扇往地圖上一擱。
「都到了,說正事。」
三人的表情立刻收了。
藍太平把椅子坐正了,周安轉過身來,陳定擱下茶碗。
林遠的目光從三張臉上掃過去,手指點在地圖上高麗西岸的一個港口標記上。
「出發之前,把該記住的事再過一遍。」
他看著藍太平。
「你先到,八千人上岸之後第一件事是什麼?」
藍太平條件反射般地坐直了,像是回到了當年在漠北被林遠考問的日子。
「紮營立寨,先把自己的地盤圍起來。不住高麗人安排的營地,找一塊靠海的平地,自己建。」
「為什麼?」
「住他們安排的地方,等於把脖子伸到人家刀底下。位置、地形、進出通道全是別人定的。萬一翻臉,連往哪兒跑都不知道。」
林遠點了下頭,手指移到地圖上另一個位置。
「周安。你到了之後接手防務,跟高麗那邊對接的時候,對方肯定會安排聯絡官常駐。這個人你怎麼處理?」
周安的聲音沉穩,不緊不慢。
「客客氣氣地接待,但營寨核心區域不讓他進。給他劃一個專門的接待帳,所有溝通都在那兒談。有什麼事情他想看,我陪他看。他想自己溜達,不行。」
「很好。」
林遠又轉向陳定。
「你的水師走海路來回,負責補給線。這條線是兩萬人的命。有一個情況你必須提前想好。」
陳定抬起眼。
「高麗人如果以巡防倭寇的名義,派船跟在你後面,摸清你的航線和停靠規律,你怎麼辦?」
陳定想了想,開口的時候字斟句酌。
「每趟換航線。固定三到四條備選路線,每次出發前臨時抽籤決定走哪條。停靠的時間也不固定,有時候白天到,有時候夜裡到。讓他們摸不著規律。」
「如果他們的船直接貼上來呢?」
「那就加速甩開。咱們的船比他們快。實在甩不掉,就在海上轉兩圈繞個彎,把他們遛累了再回航線。不主動衝突,但絕不讓他們跟到家。」
「都記清楚了。以上這些是面子上的活。」
他的語氣變了,壓低了半分。
三人的呼吸跟著輕了。
「最主要的內容,出了這個帳子,爛在肚子裡。」
藍太平把嘴裡那根雞骨頭吐了,正色看著他。
林遠的手指從高麗半島南端一路劃到地圖邊緣那片藍色的海域。
「摸航線。從高麗南邊到對馬島,從對馬島到日本本土。哪條路最近,哪條水流最穩,哪個季節能走哪個季節不能走。風向、浪高、暗礁、潮汐,全部記下來。」
藍太平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上次在宮裡議事的時候林遠說過這件事,但那是大方向。
今天面對面再說一遍,分量不一樣了。
「我們具體怎麼做?」
藍太平問。
「你的八千人里有五百人是從登州水師借的老海員。到了高麗之後,把這五百人編成巡海隊,打著剿滅倭寇的旗號在南邊沿海活動。正大光明地出海巡邏,順帶把航線跑一遍又一遍。」
林遠看著他的眼睛。
「每次出海回來,航行日誌交給你親自收著。不經你的手,任何人不許看。每個月匯總一次,走密信渠道送回京城。」
藍太平重重點頭。
「明白。」
周安和陳定對視了一眼,都沒多問。
能坐在這個帳子裡的人,都清楚這件事的分量。
林遠把地圖上的幾條紅線又指了一遍,確認三人都記住了各自的暗線任務,才把摺扇收回腰間。
「行了。各自回去準備,三天後出發。」
三人起身行禮。
藍太平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咧嘴笑了。
「侯爺放心,高麗那邊的事包在我身上。等摸清了路,我第一個給您報信。」
「少廢話,滾蛋。」
藍太平哈哈笑著掀帘子出去了。
林遠看著三人各自去準備的身影,嘴角也是微微翹起來了。
三天後,登州港。
八千先鋒營登船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港口裡擠滿了運兵船,桅杆林立,像一片光禿禿的樹林。
海風裹著鹹味從東邊吹過來,船帆被灌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士兵們扛著鋪蓋卷和兵器,踩著跳板一隊一隊往船上走,甲板上的軍官扯著嗓子喊編號。
碼頭上站著一排送行的官員。
藍太平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岸上的人群,揚起馬鞭沖最後一艘船上的親兵喊了一嗓子。
「都他媽給老子利索點,趕在漲潮前出港!在墨跡老子讓你們從這游到高麗!」
半個時辰後,最後一艘船收了纜繩。
船隊緩緩駛離登州港,朝著東邊的海面散開去。
站在碼頭盡頭的驛丞目送船隊消失在海天交界處,轉身回了驛站,提筆寫了一封快報往京城遞。
兩萬兵馬,分批出動。
大明的手,第一次伸向了高麗半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