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龍江船廠的議事廳里擠滿了人。
三十幾個船匠坐在長條凳上,有年輕的,也有頭髮花白的老師傅。
方九根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張新畫的船型草圖,釘在牆上的木板上。
林遠和朱標坐在主位。
林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人。
「諸位,今天把大家叫來,就一件事。」
他指了指牆上的草圖。
「造一條大明有史以來最好的戰船。」
議事廳里安靜了幾息。
然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侯爺,這船得多大?」
林遠看向說話的人。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船匠,臉上有一道疤,看著像是以前幹活時留下的。
「比現在那條試驗船大的多,你們能造多大就給我造多大!最好能超過二十丈!」
議事廳里傳來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得用多少木料?」
林遠敲了敲桌面。
「木料的事不用你們操心,朝廷會調,你們只需要告訴我,這船能不能造,怎麼造。」
方九根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
「諸位,侯爺的意思是,這次造船,要把咱們大明所有能用上的造船技術都用上。」
「水密隔艙、多層船板、加厚龍骨,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諸位平時積累的那些手藝,只要對造船有用的,全都拿出來。」
議事廳里又安靜了幾息。
一個白鬍子老船匠站起來。
「侯爺,老朽有話說。」
林遠點頭。
「您說。」
老船匠走到牆邊,看著那張草圖。
「這船要是真的造這麼大,光靠風帆怕是不夠。」
他轉過身。
「老朽年輕時跟著船隊跑過南洋,見過那邊的大船,有些船上不光有帆,還有槳。」
「遇上無風的時候,槳能頂上,船不至於困在海上。」
林遠眼睛亮了一下。
「槳櫓結合?」
「對。」
老船匠點頭。
「大船用帆跑得快,遇上無風或者需要精確操控的時候,槳櫓能頂上。」
「尤其是進港、靠岸這種時候,光靠帆不靈活,有槳就方便多了。」
林遠轉頭看向方九根。
「這個能做嗎?」
方九根想了想。
「能做,但得在船舷兩側留出槳位,船艙的布局得改一改。」
「那就改。」
林遠拍板。
「把槳櫓加上去。」
又有一個年輕船匠舉手。
「侯爺,小人有個想法。」
林遠看向他。
「說。」
年輕船匠走到草圖前面,指著船身。
「這船既然要跑遠洋,風浪肯定大,光靠一根桅杆怕是不夠穩。」
「小人之前聽說過,有些大船用的是多根桅杆,兩根、三根,甚至更多。」
「桅杆多了,帆就能分開掛,風向變了可以調整不同的帆,比一根桅杆掛一張大帆靈活得多。」
林遠靠在椅背上。
「多桅多帆?」
「對。」
年輕船匠點頭。
「而且桅杆多了,就算斷了一根,其他桅杆還能用,船不至於失去動力。」
朱標在旁邊開口。
「這個主意不錯。」
林遠看向方九根。
「你覺得呢?」
方九根摸了摸下巴。
「多桅多帆確實能提高穩定性和靈活性,但桅杆的位置得仔細算,不能隨便放。」
「放得不好,反而會影響船的平衡。」
林遠點頭。
「把多桅多帆也加上去。」
又有一個船匠站起來。
「侯爺,小人還有個建議。」
林遠抬手。
「說。」
「咱們現在用的帆都是軟帆,風大的時候容易撕裂,而且收帆費勁。」
「小人聽說過一種硬帆,帆面上有撐條加固,不容易破,收帆也快。」
林遠眼睛眯了一下。
「硬帆?」
「對,就是在帆布上橫著縫幾根竹條或者木條,把帆面撐起來。這樣風吹在帆上,力量分散得更均勻,不容易從一個點撕開。」
林遠看向方九根。
「試試?」
方九根想了想。
「可以試,先做個小樣,掛在小船上跑幾天,看看效果。」
「行。」
林遠點頭。
「硬帆也列進去。」
議事廳里的氣氛開始熱起來。
船匠們你一言我一語,把平時不敢說的想法全抖了出來。
有人提議改進船舵的結構,讓轉向更靈活。
有人提議在船底加裝銅皮,防止海蟲啃食木頭。
還有人提議在船艙里裝通風道,讓底艙的空氣能流通,不至於發霉。
林遠坐在主位上,一條一條地聽,一條一條地記。
能做的,當場拍板。
不確定的,讓方九根帶人去試。
完全不靠譜的,直接否了。
兩個時辰過去,牆上那張草圖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
原本簡單的船型輪廓,現在被密密麻麻的標註覆蓋。
桅杆從一根變成了三根。
船舷兩側多了幾十個槳位。
船底的隔艙從無到有,被劃分成十二個獨立艙室。
甲板上多了幾個通風口。
船尾的舵被加大加厚。
方九根站在草圖前面,看著這些標註,臉上的表情從懊悔變成了興奮。
「侯爺,這船……要是真能造出來……」
他咽了口唾沫。
「這絕對是大明最好的戰船。」
林遠站起身,走到草圖前面。
他伸手指著那些標註。
「諸位,這些都是你們的智慧。」
「朝廷給你們銀子,給你們官身,但真正能讓大明的船走向遠洋的,是你們手裡的手藝。」
「這條船造出來之後,你們每個人的名字,都會刻在船上。」
「讓後人知道,大明的戰船,是你們造出來的。」
議事廳里安靜了幾息。
然後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眾多工匠激烈的討論著。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港口裡的船影在暮色中顯得模糊不清。
林遠和朱標來到船廠外面。
「殿下,這條船造出來之後,大明的水師就真的能走向遠洋了。」
朱標站在他身邊,也看著海面。
「先生,孤有時候在想,要是將來真的打到日本去……」
他頓了頓。
「會是什麼樣的?」
林遠輕笑著說道。「殿下,打仗從來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讓大明的百姓過上好日子。讓那些異族不敢再來犯我邊境。讓大明的旗幟,插到每一片我們到達的土地上。」
朱標的呼吸重了一拍。
「孤明白了。」
身後,龍江船廠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那些船匠們已經開始連夜趕工,把今天商量出來的方案畫成圖紙。
半年後,一條全新的戰船,將會在這裡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