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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草原的冬天

2026-09-20 00:31:50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龍江船廠的號子聲從天不亮就響起來,一直到日頭偏西都不停。

  三十幾個船匠分成六組,輪班倒,歇人不歇工。

  第一批從湖廣調來的大料已經到了碼頭,全是三人合抱的楠木,泡在鹽水池子裡脫脂。

  方九根蹲在新龍骨的模板前面,手裡捏著墨斗,左眼眯成一條縫,瞄了半天才彈下第一根線。

  旁邊幾個學徒跟著他蹲了一排,大氣都不敢出。

  這根龍骨的長度比試驗船那條整整多出八尺,光是選料就費了三天功夫。

  「往左挪半寸。」

  方九根吐了口氣,用力拍了一下最近的學徒後腦勺。

  「你他娘的眼睛長哪去了?這條線歪了,整條船就是歪的。」

  學徒縮著脖子,老老實實把墨線重新拉過。

  與此同時,那條修補過的試驗船又出海了。

  船底那道被暗礁撕開的口子用三層桐油麻布裹緊,外面釘了兩排銅皮,裡頭又加了一道臨時隔板。

  郭把頭親自帶隊,這回沒走遠,就在登州港外二十里的海面上兜圈子。

  每天早出晚歸,專門挑各種不同的海況跑。

  順風跑一趟,逆風跑一趟,側風再跑一趟。

  有浪的時候跑,沒浪的時候也跑。

  每天回來,郭把頭都要蹲在船底下看一遍那道補丁,用手摸摸有沒有滲水。

  林遠讓人造了一本厚冊子,專門記這些數據。

  什麼風向、什麼浪高、跑了多遠、耗了多少時間、船身的傾斜幅度、哪根纜繩磨損最快。

  

  一條一條地記,一天不落。

  朱標每隔三天就派人送一份抄件回京城,直接遞到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雖然嘴上催得緊,但看著那些越來越詳細的數據,也沒再提什麼立刻造船的事。

  日子一天天過,正月剛過的時候,龍江船廠的新龍骨已經鋪設完成,肋骨框架搭了三分之一。

  方九根說,照這個進度,開春的時候差不多就能把船殼合攏。

  林遠聽了,點了下頭,沒多說什麼。

  他知道,真正的挑戰不在造船。

  船造出來了,還得有人開,有炮裝,有仗打。

  這些事,一件都急不得。

  不過在幾千里之外的草原上,有個人挺急的。

  漠北。

  北元王帳。

  帳外的風颳得能把人吹跑,細碎的雪粒子橫著砸在氈布上,發出沙沙的響動。

  帳里燒著三堆牛糞火,煙氣熏得人睜不開眼。

  脫古思帖木兒坐在正中的虎皮座上,手裡攥著一把彎刀,刀背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磕。

  他面前跪著一個瘦得脫了相的牧民,渾身裹著破爛的羊皮,嘴唇凍得烏紫,說話的時候牙齒打架。

  「大汗,烏蘭部落……入冬以來已經死了三百多人了。」

  牧民的聲音斷斷續續。

  「牛凍死了大半,馬也沒草料,啃樹皮。老人和孩子先扛不住的的,後來年輕的也扛不住了……」

  彎刀在膝蓋上又磕了一下。

  「那些沒有大拇指的呢?」脫古思帖木兒開口了,「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牧民抖了一下。

  「回大汗……他們更慘。拉不了弓,握不了刀,連生火都費勁。入冬之後死了一大片,凍死的、餓死的、病死的……烏蘭部落原本有六百多個被明軍砍了指頭的,現在活著的不到兩百。」

  脫古思帖木兒把彎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沒入凍土三寸。

  「滾出去。」

  牧民連滾帶爬地退出了王帳。

  脫古思帖木兒靠在虎皮椅背上,兩隻眼睛盯著帳頂。

  火光在他臉上跳,映出一道一道深刻的紋路。

  他憔悴了不少,也老了不少。

  半年前在葫蘆谷逃出來的時候,他的頭髮還是黑的,現在兩鬢已經白了一片。


  帳外又傳來腳步聲。

  一個親兵掀開門帘,冷風跟著灌進來,火堆里的牛糞噼啪炸了幾下。

  「大汗,各部落的頭人都到了。」

  脫古思帖木兒站起來,從地上拔出彎刀,往腰帶里一插。

  「讓他們進來。」

  各部落的頭人魚貫而入。

  一共十七個人,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領,有幾個還是前幾天剛從幾百里外趕過來的。

  一個個裹著厚皮袍子,臉上全是風霜的痕跡。

  但跟半年前比,人少了將近一半。

  葫蘆谷那一戰,有些部落的頭人被明軍砍了腦袋,有些被押去應天府獻俘了,還有些死在了冬天的第一場大雪裡。

  活下來的這些人,一個個像是被抽乾了油脂的牛皮囊,空癟癟地掛在骨架上。

  脫古思帖木兒掃了一眼這些人,沒開口。

  他在等。

  等他們自己先說。

  帳里沉默了好一陣。

  最後是阿魯台先開了口。

  阿魯台是克烈部的頭人,五十多歲,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眉拉到右頰,打了一輩子仗,是北元堅定的主戰派。

  「大汗,再這麼下去,不用明軍來打,開春之前咱們自己就死絕了。」

  阿魯台的聲音沙啞得像鏽鐵摩擦。

  「供應所有人的話,咱們的糧食撐不過三個月,牛羊凍死了七成,馬匹更不用提。那些被明人砍了指頭的廢人每天張嘴要吃的,可他們什麼活都幹不了,就能去撿點牛糞、乾草。」

  帳里的其他頭人互相看了看,都沒吭聲。

  他們來之前就商量過了,由阿魯台打頭,先把最難聽的話說出來。

  脫古思帖木兒的手按在刀柄上,沒有拔。

  「說完了?」

  阿魯台抿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大汗,今天叫咱們來,不就是要商量這事嗎?」

  帳里的火堆噼啪響著,煙氣嗆得好幾個頭人直咳嗽。

  脫古思帖木兒盯著阿魯台,盯了很久。

  「那你說,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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