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里的空氣凝住了。
十幾個部落頭人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刀柄。
脫古思帖木兒從虎皮座上站起來,兩步走到親兵跟前。
「什麼人?幾個人?帶了多少兵?」
親兵搖頭。
「就兩個人,大汗。沒帶兵,連匹像樣的馬都沒有,騎的是兩頭瘦駱駝。穿著漢人的袍子,說漢話,自稱是來求見大汗的。」
脫古思帖木兒冷笑了一聲。
「朱重八派人來的?」
親兵又搖頭。
「問了,說不是朝廷的人。具體什麼來路,他們不肯跟斥候說,只說有要緊事,非得當面稟報大汗。」
脫古思帖木兒把彎刀從腰帶里抽出來,拿袖子擦了擦刀身上阿失帖木兒的血。
「勸降的。」他下了結論。
「肯定是明人見咱們到了絕路,派兩個說客來招降的。」
他把刀往虎皮座的扶手上一擱。
「拉出去砍了,把人頭掛在旗杆上。讓草原上所有人都看看,大元可汗面前,沒有'降'這個字!」
親兵領命要走,帳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大汗且慢!」
說話的是阿魯台。
脫古思帖木兒回過頭,目光陰沉。
阿魯台上前一步,抱拳低頭。
「大汗,兩個人孤身入我大營,未必是來勸降的。就算是,砍了他們也不急在這一刻。」
「不如先見見,聽聽他們說什麼。萬一有什麼咱們不知道的消息呢?」
脫古思帖木兒盯著阿魯台,眼裡的殺氣一閃一閃。
「你也想降?」
阿魯台把脖子一挺。
「臣說過了,臣主張打。但打之前,得把敵人的底細摸清楚。兩個人送上門來,正好是活口。」
他頓了頓。
「砍了只是兩顆人頭,問出東西來才值錢。」
脫古思帖木兒沉默了幾息。
也速也跟著開口。
「阿魯台叔說得有道理。大汗,這兩人既然敢孤身進大營,要麼有恃無恐,要麼走投無路。不管哪種,見一面沒有壞處。」
脫古思帖木兒重新坐回虎皮座。
他拿起彎刀,從袖口裡扯出一塊布,開始慢慢擦拭刀刃。
擦了好一陣,才開口。
「讓他們進來。」
他的目光從帳內那些頭人臉上一一掃過。
「誰都不許動,誰都不許插話。本汗問什麼他們答什麼。本汗不問的,他們多說一個字,立刻拖出去餵狗。」
親兵領命出帳。
帳里的十四個頭人全站到了兩側,手按刀柄,盯著門帘的方向。
阿魯台站在最靠前的位置,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嗅到了生肉味的老狼。
也速退到後面幾步遠的地方,兩手攏在袖子裡,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
帳簾被從外面掀開。
先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
身材中等,圓臉,蓄著一部短須,穿一件灰色的棉布長袍,料子不算好,但漿洗得乾乾淨淨。
走路的姿態不卑不亢,腰板挺直,進帳之後目光先在火堆上停了一下,然後抬頭看向正座上的脫古思帖木兒。
他身後跟著第二個人。
比前面那個矮半頭,精瘦,黑臉,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舊皮襖,看著像個走南闖北的行商。
兩人進帳之後,都沒有下跪。
前面那個圓臉男人只是深深一揖。
「草民孔希武,拜見大汗。」
後面那個黑臉男人也跟著彎腰。
「草民劉三,見過大汗。」
帳里的頭人們齊刷刷皺起了眉頭。
不跪?
阿魯台的手已經摸上了刀柄,只等脫古思帖木兒一個眼色。
脫古思帖木兒沒有動。
他坐在虎皮座上,彎刀橫在膝頭,刀刃朝外,映著火光。
他盯著前面那個自稱孔希武的男人,眯起了眼。
「孔?」
脫古思帖木兒咂摸了一下這個姓。
「漢人的聖人,姓孔。你跟那個孔家,什麼關係?」
孔希武直起身子,面上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笑。
「回大汗。草民是衍聖公孔希學的堂兄弟。」
帳里的氣氛變了。
連阿魯台都多看了這個人兩眼。
草原上的人未必讀過聖賢書,但「衍聖公」三個字,他們聽過。
當年忽必烈南下的時候,孔家第一個遞了降表。元朝統治中原將近百年,衍聖公年年進京朝賀,跟蒙古貴族交往密切。
脫古思帖木兒當然知道這個頭銜。
「衍聖公的堂兄弟?」他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本汗記得,朱重八也封了衍聖公。你既然是孔家人,跑到本汗這裡來做什麼?」
孔希武的臉上浮起一層灰敗的顏色。
「大汗有所不知。孔家已經完了。」
「三個月前,明帝下旨,說孔家並非聖人血脈,是冒充的。衍聖公孔希學被凌遲,三族盡滅。曲阜孔府抄沒,千年基業一夜之間化為灰燼。」
孔希武說這番話的時候,聲音平穩,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
但他垂在身側的左手,五指攥得死緊。
脫古思帖木兒靠回椅背,手指在刀脊上敲了兩下。
「那你是怎麼跑出來的?」
「草民是旁支,不在曲阜。」孔希武抬起眼。「錦衣衛抄家那天,草民在河南。聽到消息,連夜北逃。一路上改名換姓,走了兩個多月,才到了草原。」
脫古思帖木兒的目光移向後面那個黑臉男人。
「你呢?劉三?也是孔家人?」
黑臉男人往前邁了半步,腰彎得比孔希武低。
「回大汗,草民不是孔家人。草民本姓蒲。」
帳里好幾個頭人同時抬起了頭。
蒲?
阿魯台的眼睛眯了起來。
脫古思帖木兒也坐直了身子。
蒲這個姓,在草原上不算陌生。
當年蒲壽庚在泉州獻城降元,給忽必烈南下立了大功。蒲家後人一直跟蒙古貴族有來往,尤其是在海貿和軍需上,蒲家的名號在北元的老人裡頭還有些分量。
「蒲家的後人?」脫古思帖木兒的語氣變了,多了一分興味。
黑臉男人點頭。
「草民原名蒲念祖。蒲壽庚五世孫。」
他直起腰,看著脫古思帖木兒。
「大汗應該還記得,前年冬天,從揚州往北送的那三批精鐵和火硝。」
帳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脫古思帖木兒的手指停在刀脊上,不動了。
他重新打量起面前這兩個人。
一個是被朱元璋滅了滿門的孔家餘孽。
一個是給北元偷運過軍需的蒲氏後人。
都是朱元璋的死敵。
都是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
脫古思帖木兒把彎刀從膝頭拿起來,翻轉了一下,刀刃朝內,插回了腰帶。
「說吧。」
他往後一靠,兩隻手擱在扶手上。
「你們大老遠跑來本汗的帳里,不是來敘舊的。有什麼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