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
草原上那頂王帳里發生了什麼,暫且不提。
應天府這邊,日子照舊過著。
龍江船廠的號子聲每天天不亮就響,錘子砸木頭的聲音從碼頭一直飄到城裡。
林遠這幾天難得清閒,每天就是翻翻工部送來的造船進度文書,偶爾去船廠盯一眼,其餘時間全縮在承華殿裡喝茶。
這天下午,朱標從東宮那邊過來。
他手裡捏著幾份各地送來的雜報,一邊走一邊翻,進了殿門隨手把報子往桌上一丟,拉過椅子坐下。
「先生今天沒去船廠?」
林遠正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一本龍江船廠的木料清冊,聽見朱標的聲音,抬了下眼皮。
「今天方九根在裝肋骨框架,不用我在那礙事。」
朱標笑了一聲,伸手去夠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
「對了,跟先生說件有意思的事。」
朱標喝了口茶,語氣隨意。
「太倉州那邊送了個摺子上來,說劉家港擱淺了一條船。」
林遠翻清冊的手頓了一下。
「擱淺?」
「嗯,擱淺了。」朱標把茶碗擱下,「不過船擱淺不稀奇,稀奇的是船上的人。」
他比劃了一下。
「說是一頭紅毛,各個跟赤發鬼似的,男的女的都是滿腦袋紅毛,皮膚慘……白得跟麵粉一樣。」
朱標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更絕的是,船上還拉著牛。那牛也是紅毛的,身上白一塊紅一塊,跟花一樣。當地百姓全跑去看熱鬧,說是妖怪。」
林遠手裡的清冊合上了。
他盯著朱標,眼睛眯了起來。
紅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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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皮膚。
紅白花色的牛。
腦子裡的東西翻湧了幾個來回,幾條信息咔咔對上了。
紅毛是歐洲人,多半是愛爾蘭或者蘇格蘭那邊的。
紅白花色的牛,那是荷斯坦牛或者赫里福德牛的祖輩品種。
但這不對。
林遠皺起眉頭。
洪武年間,歐洲人從海路跑到大明來?
這個時間點,葡萄牙人連好望角都沒繞過去,西班牙人還在跟摩爾人打仗,英格蘭在打百年戰爭。
從哪條航線過來的?
走陸路的話,倒是有可能。
元朝的時候,大批歐洲傳教士和商人沿著絲綢之路跑到中國來,有些人甚至在大都住了幾十年。
但走海路……
林遠想了想,把這個疑問暫時壓下去。
不管他們怎麼來的,人已經到了大明的地盤上,這就夠了。
「殿下。」林遠放下清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那些人現在在哪?」
朱標愣了一下,沒想到林遠對這事這麼上心。
「關著呢。」朱標回憶了一下,「太倉州的知州送來的摺子上說,那幫紅毛嘴裡嘰里呱啦的,一個字也聽不懂。知州讓衙門裡的師爺去問,問不明白。後來又報到鴻臚寺,鴻臚寺派了個通事過去,也是大眼瞪小眼。」
朱標攤了下手。
「實在沒轍,就先把人看管起來了。等以後找到能說他們那種話的人,再審。」
林遠站起身來,在殿裡走了兩步。
「殿下,我想見見那些人。」
朱標的茶碗舉到一半,停住了。
「見他們?」
「對。」林遠轉過身。「那些人應該是色目人。準確地說,是也里可溫。」
朱標的表情變了一下。
也里可溫,這個詞他知道。
元朝的時候,從西邊來的那些信十字教的番人,統稱也里可溫。
有傳教士,有商人,有工匠,有醫生,各種各樣的人都有。
「先生怎麼確定?」朱標放下茶碗。
「紅毛、白皮膚、帶著牛渡海而來。」林遠掰著手指頭,「這不是蒙古人,不是回回人,不是天竺人。能長這副模樣的,只有極西之地來的也里可溫。」
朱標想了想,點頭。
「行,我派人去太倉把他們接來應天。」
他頓了一下,又皺起眉。
「不過先生,見了面怎麼說話?鴻臚寺的通事都沒辦法,咱們這邊……」
「讓鴻臚寺找找。」林遠坐回椅子上,「應天城裡有沒有還留著的也里可溫的人,或者見過這類番人、會說他們那種話的。」
朱標想了想,搖頭。
「懸。」
他的語氣不太樂觀。
「先生也知道,父皇登基那年就下了禁胡令。色目人不准穿胡服、不准說胡語、不准本族通婚。後來又追加了好幾道旨意,把在京城的色目人要麼打散編入民戶,要麼趕去偏遠州縣。」
朱標嘆了口氣。
「這十幾年下來,應天城裡的色目人本來就少,也里可溫那一類的更是幾乎見不到了。」
林遠沉吟了片刻。
「揚州。」
朱標看過來。
「去揚州找。」林遠說道,「揚州是當年色目人聚居的大城,元朝時候的也里可溫教堂就建在那裡。就算禁胡令把明面上的人打散了,暗地裡總還有些老輩的色目人留在當地,改了漢姓,混在民戶里過日子。」
林遠敲了敲桌面。
「鴻臚寺的人去揚州,挨個查當年也里可溫教堂的舊檔,找跟十字教有關的人家。但凡還有老人能聽懂番語的,不管會多少,全給我請來應天。」
朱標琢磨了一會兒,站起身。
「行。我現在就去安排。」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林遠一眼。
「先生,這幫紅毛……到底值不值得費這麼大勁?」
林遠笑了。
「殿下,大明現在正在造遠洋戰船。那些紅毛能從萬里之外的大海上飄到劉家港,不管他們是怎麼來的,他們的航海經驗,比大明任何一個水手都豐富。」
朱標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明白了。」
殿門合上,朱標的腳步聲漸遠。
林遠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著。
腦子裡轉的東西比剛才多了好幾倍。
歐洲人提前出現在大明海域,這事本身就透著蹊蹺。
但不管原因是什麼,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大明提前接觸西方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