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守仁在驛館裡待了整整一天。
從天剛亮到日頭偏西,嗓子說啞了三回,中間灌了五碗涼茶。
傍晚時分,他從驛館出來,一路小跑到承華殿,進門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打晃。
林遠正坐在案前翻工部的文書,抬頭看見馬守仁的樣子,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了。
「問出來了?」
馬守仁點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也不等人倒茶,抓起桌上林遠喝剩的那碗就灌了兩口。
「侯爺,問清楚了,這幫人的來路,比草民之前想的還要遠。」
林遠往椅背上一靠。
「說。」
馬守仁用袖子擦了擦嘴,開始講。
「那個絡腮鬍子的老頭安德魯,是他們的頭兒,也是年紀最大的。他說他們的家鄉叫什麼……」
馬守仁皺著眉頭想了一陣,嘴裡含糊地發了個音。
「弗朗什麼的,草民實在翻不出來,音太怪了。侯爺要是非要給個名字,估摸著就是咱們說的拂郎國吧。」
林遠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拂郎國。
法蘭西。
馬守仁繼續說。
「他們一行人原本有十四個,從家鄉出發的時候,是衝著一本書來的。安德魯說了好幾遍那個寫書人的名字,叫什麼馬可,草民聽著像是前朝那個來中原做過官的色目人。」
馬可波羅。
林遠坐直了身子。
「他說那本書里寫了東方遍地是黃金,絲綢像水一樣流淌,香料堆成山。他們幾個湊了錢買了條船,找了些水手,就這麼往東邊來了。」
馬守仁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十四個人出發,路上死了六個。有兩個在靠岸補給的時候跟當地人起了衝突,被人打死了。有一個在船上染了病,燒了三天就沒了。還有三個是在那場大風暴里被浪卷進海的,連屍體都沒撈著。」
「剩下這八個,就是侯爺看到的那些。」
林遠沉默了片刻。
「他們走的什麼路線?」
馬守仁又喝了口茶,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
「草民畫了個大概。安德魯說得不太清楚,好多地名草民也翻不出來,只能根據他描述的方向和時間,猜出個大致的走法。」
他把紙鋪在桌上。
上面用毛筆歪歪扭扭畫了條線。
「他說他們從家鄉出發,先是往南走,沿著一片很長很長的海岸。那片海岸往南延伸了很遠很遠,走了好幾個月。」
馬守仁的手指點在紙上那條線的拐彎處。
「到了最南邊,海岸拐了個彎,開始往東走。他們也跟著拐過去了。拐過去之後,海上的浪比之前大得多,風向也變了。」
林遠盯著那張紙,腦子裡的地圖跟馬守仁畫的線一點一點對上。
沿著西非海岸南下,到好望角,拐入印度洋。
這幫人繞過了好望角。
在這個年代。
比達伽馬早了一百年。
馬守仁繼續說。
「拐過來之後,他們靠岸補了幾次給養,跟當地人換了些淡水和食物。安德魯說那些地方的人皮膚很黑,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人都黑。」
東非海岸。
「補完給養繼續往東走,走了大概一個月左右,到了一個地方。安德魯說那個地方的人穿著很鮮艷的布,鼻子上戴著環,岸上有大片的白色建築。」
印度。
「他們在那個地方停了一段時間,做了些買賣,用棉布換了象牙和寶石。休整了十幾天之後繼續往東走。」
馬守仁的手指移到紙上最後那段線。
「結果剛走了沒幾天,風暴就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遠。
「安德魯說那場風暴大得嚇人,天和海全攪在了一起,分不清上下。船上的桅杆斷了一根,帆被撕成了碎片,舵也失靈了。船在浪里像片葉子,被推著走,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抱著船舷等死。」
「風暴颳了三天三夜。等風停了,他們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了。四面全是海,看不見陸地,也認不出星星的位置。」
「就這麼在海上飄了不知道多少天。船上的水和食物慢慢見底,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他們殺了帶著的牛裡頭的兩頭來吃,靠這個又撐了一陣子。」
「再後來就是靠著接雨水,還有運氣。安德魯說有一天早上醒來,看見了海鳥。海鳥是靠近陸地才有的,他們拼了命往海鳥飛的方向劃。劃了兩天,終於看見了陸地。」
「再然後就是擱淺在劉家港了。」
馬守仁說完,長長呼了口氣。
「侯爺,草民活了五十年,沒聽過比這更邪乎的事。」
林遠靠在椅背上,兩隻眼睛盯著天花板。
從法蘭西出發,沿西非南下,繞過好望角,進入印度洋,到達印度西海岸。
然後從印度繼續東行,在孟加拉灣或者馬六甲海峽附近遭遇風暴。
風暴加上洋流,把一條失去動力的船從東南亞一路推到了中國東部沿海。
這條路線拉直了算,從法蘭西到劉家港,少說三萬里。
十四個人出發,八個人活著到了。
這幫紅毛的命硬跟閻王親戚一樣。
林遠坐起身來,看向馬守仁。
「馬先生,今天聊了一整天,他們的話你現在能聽懂多少?」
馬守仁想了想。
「回侯爺,早上剛開始的時候,十句裡頭能聽懂三四句。到傍晚走的時候,十句能聽懂七八句了。」
他搓了搓手。
「那番話跟草民祖父教的確實有出入,但底子是通的,用多了就順了。現在草民要是跟他們正經說話,來來回回交流,應該沒什麼大礙了。」
林遠點了下頭。
「那我要是想跟他們說些話,你能原樣翻過去嗎?」
馬守仁拍了一下胸口。
「侯爺放心,只要不是太繞彎子的話,草民都能翻。」
「好。」
林遠站起身來。
「明天一早,我親自去驛館。你跟我一起去,我有些話要跟他們說。」
馬守仁趕緊站起來抱拳。
「草民領命。」
馬守仁走後,林遠一個人在殿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來福進來點了燈,又退出去了。
林遠把馬守仁畫的那張紙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又看。
這八個人能活著到大明,確實是運氣。
但運氣的背後,是他們實打實的航海經驗。
從法蘭西到印度,這段路他們是主動走出來的。
辨認星象,利用風向,沿海岸補給,在陌生的港口跟當地人交易。
這些東西,比那幾塊象牙和寶石值錢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