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早朝的鐘聲剛落,百官按品級站定。
到是可以免早朝的林遠突然出現再早朝上讓眾人有些疑惑。
朱元璋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沒讓太監喊那句例行的「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他直接擺了下手。
「宣太醫院院判王履上殿。」
群臣面面相覷。早朝一般沒太醫院什麼事,除非是通報哪位后妃皇子的喪訊,或者是大疫。
王履捧著那個記錄冊子,低著頭,碎步走上大殿,跪倒磕頭。
「臣王履,叩見皇上。」
「起來。把定遠侯讓你辦的事,給諸位大人說說。」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大,但壓得住全場。
王履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他把從發現牛痘,到甲乙兩組死囚進天花病房對照,再到五十個死囚二次驗證的過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大殿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接著,像是水滴進了滾油鍋,炸了。
左都御史陳寧第一個跳了出來。
「荒謬!簡直荒謬至極!」
陳寧指著王履的鼻子。
「王太醫,你也是行醫幾十年的老手了。拿畜生身上的毒瘡膿血,塗抹在人身上,以此來防天花?這等違背常理、陰陽倒錯的邪說,你也敢拿到朝堂上來污皇上的耳朵!」
吏部尚書也站了出來。
「死囚本就命賤,或許是他們常年在牢獄之中,沾染了什麼穢氣,剛好跟那牛痘相衝。這等孤例,豈能推行天下?」
幾個御史言官紛紛附和,大殿裡嗡嗡作響,全是在罵這法子邪門。
朱元璋沒說話,冷眼看著下面。
林遠站在武將那一列的最前頭,雙手抄在袖子裡,像是在聽戲。
等下面吵得差不多了。
朱橚從皇子那一列走了出來。
他走到大殿正中,面對群臣。
「諸位大人覺得,死囚命賤,試出來的東西做不得數。那本王呢?」
大殿裡突然安靜下來。
陳寧愣住了。「周王殿下此言何意?」
朱橚沒廢話,直接解開左邊袖口的扣子,把袖管一直捋到肩膀。
一條光潔的手臂露了出來。
手臂外側,赫然印著一個圓形的凹疤。新結的痂剛掉不久,坑底的肉還泛著點粉色。
「本王半個月前,親手劃破胳膊,塗了那牛痘的膿液。」
朱橚看著那群目瞪口呆的大臣。
「發了兩天低熱,起了個水皰,現在全好了。諸位大人要是覺得本王是中邪了,大可現在就讓太醫來把個脈。」
全場鴉雀無聲。
陳寧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皇子親自試藥?
這已經不是荒謬的問題了,這是拿大明的國本在開玩笑。
「殿下千金之軀,怎可如此行事!」他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本王不試,你們信嗎?」朱橚反問。
群臣啞口無言。
林遠這時候睜開眼,從隊列里走出來。
他也把左臂的袖子捋了上去,露出一個一模一樣的凹疤。
「周王殿下試了,本侯也試了。」
林遠看著陳寧。
「陳大人。這東西安全,我們已經用自己的命替大明驗證過了。現在,這防天花的法子,你們是用,還是不用?」
陳寧的額頭上見汗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其他同僚。大家都在躲他的目光。
用畜生的膿血防病,確實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可皇子和侯爺都種了,而且活生生站在這。你要是再反對,那就是說皇子和侯爺腦子有病。
大殿裡的氣氛僵住了。
就在這時,站在文官最前頭的朱標動了。
太子一步跨出隊列,轉身面對群臣。
「父皇,兒臣以為,定遠侯與周王此舉,乃是為天下蒼生蹚出了一條活路。」
朱標的聲音清朗,傳遍大殿。
「既然此法已驗明無誤。兒臣懇請父皇恩准,太醫院即日起,為兒臣種痘。」
這句話一出,大殿頂上的灰都快被震下來了。
「太子殿下不可!」
「殿下三思啊!」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連朱元璋都坐直了身子,眼角抽了一下。他雖然同意拿這事上朝堂,但沒料到朱標會直接下場。
朱標沒理會跪在地上磕頭的大臣。
他看著朱元璋。
「父皇。大明要推行此法,必得自上而下。兒臣身為太子,若不帶頭,如何服眾?」
朱元璋盯著大兒子看了半晌。
他太了解朱標了。這小子平時溫文爾雅,一旦認準了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准了。」朱元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皇帝拍板了。
太子要種痘了。
跪在地上的群臣全傻眼了。
林遠把袖子放下來,理了理領口。
他轉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陳寧。
「陳大人。太子殿下都要種痘了,您不跟著種一個?萬一哪天您染了天花,把疫氣帶進朝堂,這罪過您擔得起嗎?」
陳寧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咬了咬牙,重重磕了個頭。
「臣……願種。」
有了帶頭的,剩下的就好辦了。
六部尚書互相看了看,只能跟著表態。
「臣等願種。」
半個時辰後。
太醫院東側的偏殿外頭,一溜兒排開了七八十把椅子。
六部尚書、各道御史、內閣學士,全按著品級坐在那兒,一個個面色凝重,像是在等滿門抄斬的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