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接種的事忙了大半天。
太醫院那邊從辰時排到申時,七八十個官員挨個劃了胳膊,一個沒落下。
有些膽子小的,劃完了臉都綠了,扶著牆根走出去的。
有些嘴硬的,出來還嘟囔著「邪門歪道」,但胳膊上的布條纏得好好的,沒一個敢拆。
等最後一個翰林院編修也種完了,王履把器具收拾好,瓷瓶重新封好口,跟兩個徒弟對了一遍名冊。無一遺漏。
天擦黑的時候,承華殿裡亮了燈。
朱標坐在案前處理摺子,外頭太監來報,說皇上和皇后娘娘一起過來了。
朱標趕緊起身迎到門口。
朱元璋穿著一身常服,步子邁得大,馬皇后跟在後頭,兩人的臉色都帶著幾分認真勁。
「父皇,母后,怎麼一起來了?」
朱元璋擺了下手,自己在上首坐下。
「叫人去把林遠請來,再把那個王太醫也叫上。」
朱標應了一聲,打發人去傳。
馬皇后在朱元璋旁邊落了座,伸手接過宮女遞來的熱茶。
她跟朱元璋對了個眼神,沒開口。
約莫一刻鐘後,林遠到了。
他換了身乾淨袍子,進殿行禮。
朱元璋沒讓他多等,直接開口。
「牛痘的事,今天在朝堂上的那番話,咱聽了。百官也都種了。現在皇后有話要問你,你老老實實答。」
林遠看向馬皇后。
馬皇后把茶碗放下,打量了林遠兩眼。
「林遠,本宮問你。這牛痘種到身上,能管多久?」
林遠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
「回娘娘。當年那個色目商人跟臣說的是終生有效。種一次,管一輩子。」
馬皇后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一個人說的話,你怎麼敢信?」
林遠點頭,「娘娘說得對。單憑他一句話,臣也不敢全信。但是那個色目人跟臣說的其他東西,牛痘長什麼樣,種到人身上是什麼反應,發幾天熱,長什麼樣的皰,全部跟這回試出來的結果對得上。前面九成都驗證了,最後這一條終生有效,臣以為大概率也是真的。」
這時候王履到了。
老太醫小跑著進殿,撩袍子跪下行禮,額頭上掛著細汗。
「起來。」朱元璋擺手。
王履爬起來,站到林遠旁邊,兩手垂在身側。
馬皇后看向他。
「王太醫,你行醫這麼多年。這牛痘種下去,真能防天花?」
王履吸了一口氣,躬身。
「回娘娘。臣願拿人頭擔保。」
馬皇后抬了一下眼皮。
王履把話攤開了說。
「這回前前後後六十個囚犯種了牛痘,無一死亡。第一批十個人種完之後,直接跟天花病人同屋關了半個月,吃一鍋飯喝一瓢水,十個人全須全尾走出來的。」
他頓了一下。
「第二批五十個人裡頭,有年過四十的,有瘦得皮包骨的,有在牢里關了三年身子垮了大半的。就這些人,種上以後也都安安穩穩地過去了。最重的反應就是發兩三天低燒,退了就好。」
王履直起腰,看著馬皇后。
「臣幹了二十多年太醫,從沒見過這麼幹淨利落的防疫法子。人痘死人,牛痘不死人。這話臣擔得起。」
馬皇后沒有立刻表態,轉頭看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兩隻眼睛半眯著,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
朱標在旁邊開了口。
「父皇,母后。兒臣以為,既然安全有據可查,效用也已驗證,宮裡接種宜早不宜遲。天花不長眼,不挑人。與其等疫症找上門來再手忙腳亂,不如現在就把後患斷了。」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一下。
「咱沒說不種。」老皇帝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咱問的是先後。宮裡頭幾百號人,從哪裡開始?」
林遠接了話。
「陛下,臣建議按年齡從大往小排。年紀越大的人得了天花越兇險,先給他們種上。後宮嬪妃先來,再是皇子皇女,最後才是孫輩的孩子,宮女和侍衛還有太監穿插著來。」
朱元璋嗯了一聲。
「小孩子呢?多大能種?」
「種完畢竟會低燒,臣覺得最好在兩三歲以上的時候。」
朱元璋扭頭看馬皇后。
「你覺得呢?」
馬皇后沉默了幾息,最後點了下頭。
「行。本宮先種,給後宮的人看看。本宮種了沒事,她們才肯跟著來。」
朱元璋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別攔我。」馬皇后先堵了他的話。「你不讓我種,我心裡不踏實,後宮那幫人更不踏實。」
朱元璋把嘴閉上了。
林遠在心裡給馬皇后點了個贊。
王履站在旁邊,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猶豫什麼。
他張了兩回嘴,又閉上,最後還是沒忍住。
「皇上,臣還有一事……」
朱元璋掃了他一眼。
「說。」
王履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小半步。
「這牛痘之法若是將來推行天下,惠及萬民,那可是……千古未有之功德。臣斗膽請皇上……到時候行文各州府的時候,能不能也……提一提臣的名字?」
老太醫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脖子也越縮越短。
他知道這話問得不太體面。
皇上和侯爺在前面扛著天大的風險,他一個太醫在後面執針塗膿,論起來不過是跑腿的活計。
可這是什麼事啊。
防天花啊。
從古至今沒人做成過的事。
他王履這輩子給達官貴人開方子、熬藥湯,能留下什麼?無非是太醫院檔案里一個姓名。
可要是牛痘推行天下的文書上有他的名字,那就是方書里寫一筆、地方志里記一筆、後人提起來都要念一聲的人物了。
承華殿裡安靜了兩息。
朱元璋忽然笑了。
「你這老東西,膽子不大,心眼倒不小。」
王履的臉漲紅了,把頭低得更深。
「行了行了。」朱元璋擺了下手,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鬆快。
「記你一筆就記你一筆。你王履在這事上頭確實出了力,不虧你。」
王履的腰彎得快貼到膝蓋了。
「臣謝皇上隆恩!」
朱標在旁邊忍著笑,咳了一聲。
「好了,時辰不早了。王太醫,明日辰時你帶人到坤寧宮,先給母后種上。」
王履連連點頭,退了出去。
腳步比來時輕了三分。
朱元璋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林遠,宮裡的事你不用管了。皇后和標兒安排就是。」
他頓了一下,看著林遠。
「你回去盯著那幾頭牛,膿液不能斷。往後不光宮裡要用,全應天城、全天下的百姓都得用。你算算,得養多少頭牛,怎麼傳代,怎麼存放。這些事你上心。」
林遠拱手。
「臣明白。」
朱元璋帶著馬皇后出了承華殿。
夜風裹著寒氣灌進來,殿門口的燈籠被吹得晃蕩。
朱標送走了父母,回來坐在案前,看著林遠。
「先生,這回的事……往後怕是要寫進史書里的。」
林遠笑了一聲,沒接話,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