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馬皇后種了痘。
王履親手操刀,動作比給死囚種的時候慎重了十倍。
一根簽子蘸膿液,在馬皇后左臂上劃了兩道淺口子,布條一纏,完事。
馬皇后從頭到尾面色如常,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倒是旁邊伺候的宮女翠屏嚇得臉都白了,端著銅盆的手抖個不停。
第二天,馬皇后的胳膊上起了個紅點。
第三天,低燒。
王履守在坤寧宮外頭,一步都不敢走。
朱元璋倒是坐得住,該批摺子批摺子,只是每隔兩個時辰派個太監過去問一聲。
到了第四天,熱退了。
馬皇后照常起身梳妝,喝了碗粥,還罵了一頓灑掃的小太監活兒幹得不利索。
王履懸了三天的心終於落了地,癱在太醫院的椅子上睡了一整個下午。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後宮按著排好的順序一撥一撥地種。
嬪妃先來。
接下來是的朱樉、朱棡、朱棣,跟剩餘的皇子和他們的王妃。
他們種完以後安排了一波宮女侍衛還有太監。
隨後等他們種完以後,朱標和朱元璋也種了。
最後一批是孫輩的孩子們。
朱雄英今年七歲,被奶娘抱到太醫院的時候,還不知道要幹什麼。
王履蹲下來,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拿簽子在那條細細的小胳膊上劃了兩道。
朱雄英疼得「嘶」了一聲,扁了扁嘴,沒哭。
朱標站在旁邊看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不知道林遠為什麼對這件事如此著急。
但他知道,先生從沒做過無用之事。
朱雄英種完牛痘的第三天,林遠站在侯府後院,看著天上的月亮,長長吐了一口氣。
改了。
原本的歷史裡,這孩子大概率是死於天花。
現在,這事沒了。
皇宮內牛痘的種植還在繼續。
皇室接種的消息沒有捂著。
朱橚跟林遠商量過之後,讓人有意無意地往外透了風。
先是太醫院的學徒們跟家裡人提了幾嘴。
接著是那些種過痘的百官,回府之後被家眷追著問胳膊上的布條是怎麼回事。
再接著,茶樓酒肆里開始傳。
說是定遠侯發明了一種法子,從牛身上取一樣東西,劃在胳膊上就能防天花。
說是周王殿下親自試過了,陛下也種了,連皇后娘娘跟太子殿下都種了。
說是太醫院的王太醫拿人頭擔保,絕對安全。
百姓們一開始半信半疑。
天花這東西在民間就是是閻王帖,誰家沾上了,半條街的人都繞道走。
能防住天花?
這話擱以前說出來,跟說能長生不老沒什麼兩樣。
可架不住消息越傳越實。
先是有人說親眼看見了太醫院偏殿外頭排隊劃胳膊的陣仗,七八十個穿官服的齊刷刷坐在那兒等著。
又有人說自家當差的親戚在宮裡當值,親眼看見周王殿下的胳膊上有個圓疤。
再後來,衙門裡貼了告示。
告示上蓋著應天府的大印,寫得明明白白:定遠侯府與太醫院聯合設立牛痘接種站,自即日起,凡應天府籍貫百姓,皆可免費接種。
告示下方還加了一行小字:接種後可能發兩至三日低熱,建議每戶錯開時間,安排家中成員先後接種。
接種站設在城南貢院旁邊的一處空院子裡。
朱橚親自盯了三天的籌備。
院子裡搭了十幾個布棚,每個棚子裡一張桌、一把椅、一個太醫或學徒。
桌上放著竹籤、鹼皂、瓷碗、布條。
牆上貼著大字告示,把牛痘是什麼、怎麼種的、種完以後什麼反應,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院門口還站著兩個太醫院的老大夫,專門負責答疑。
開放的第一天,來的人不算多。
稀稀拉拉幾十個,多是家裡以前死過人的。
有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拉著兩個孩子來,排隊的時候跟旁邊的人說了句話。
「我家老大,洪武五年沒的。天花。才九歲。」
她沒哭,語氣很平。
「要是早有這東西,他就不用死。」
接種站的太醫給她兩個孩子種完,她自己也伸出胳膊來。
「給我也來一下。」
第三天開始,人多了起來。
第一批種過的人回家以後,確實發了兩天燒就好了,沒有任何別的毛病。
消息傳開,街坊鄰居坐不住了。
到了第十天,院門口排起了長隊,從貢院大門一直排到街尾的包子鋪跟前。
朱橚不得不又加派了人手,把布棚從十幾個擴到三十個。
太醫院的學徒全部拉了出來,日夜輪班。
王履站在院子中間,指揮著這幫年輕人。
他腰杆挺得筆直,聲音洪亮,走路帶風,跟換了個人一樣。
整個應天府,從城南到城北,從內城到外郭,掀起了一輪種痘的風潮。
不光是普通百姓,做買賣的商戶、跑腳的車夫、碼頭上扛包的力工,全來了。
有些住在城外的鄉民走了半天路進城,就為了在胳膊上劃那兩刀。
林遠沒有出面,一切由朱橚牽頭,太子手令批准,太醫院執行。
他只在背後盯著那幾頭牛。
之前那幾頭牛的痘瘡已經結痂癒合了,但宮裡又送來了一批,其中有三頭已經被傳染上了牛痘。
三頭新牛的膿皰正處在飽滿期,每天都能采出新鮮的膿液。
林遠又讓張貴去牛市買了十頭回來,跟病牛混養。
這條傳代的鏈子不能斷。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接種站從應天一處擴到三處,又從三處擴到五處。
朱標以太子之令行文各州府,讓地方上的醫署派人來應天學習牛痘接種的手法,學會了帶著膿液樣本回本地推行。
王履親自編了一本薄薄的冊子,把從采膿到保存到接種的全部流程寫得明明白白,發給每一個來學習的醫者。
時間在忙碌中過得飛快。
冬去春來。
洪武十四年的春天來了。
柳樹抽了新芽,護城河裡的水漲了一尺。
街面上走著的人,十個裡頭有七八個,左臂上都能摸到一個小小的圓形凹疤。
三月底。
大同府。
九邊重鎮最西端的這座城池,城牆上還殘留著去年加固的痕跡,新壘的磚石顏色比舊牆淺了一個色號。
城門口的守軍換了一批新甲。
午後,城頭上的哨兵忽然站直了身子。
他抬手搭在額前,眯著眼往北面的地平線上看。
黃土道的盡頭,揚起了一片灰塵。
越來越近了。
哨兵看清了。
七八匹馬,打頭的那匹掛著一面旗。
哨兵的瞳孔猛地收緊。
他轉身沖城下的守將喊了一嗓子。
「將軍!北邊來人了!打的是北元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