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北邊來人了!打的是北元的旗!」
哨兵的聲音從城頭砸下來,守城的兵卒全抬了頭。
大同守將汪興祖正在城門洞裡啃一塊干餅子,油紙包還沒展開一半,聽見這嗓子,餅子往腰間一揣,兩步並三步蹬上了馬道。
他四十出頭,個子不高,肩膀寬厚,兩條腿因為常年騎馬有些羅圈,跑起來重心偏低,倒顯得穩當。
上了城頭,哨兵把手裡的千里鏡遞過來。
這東西是去年北伐之後統一配發的,各邊鎮守將一人一具,能看三里外的人影。
汪興祖接過千里鏡,架在城垛上,眯著一隻眼往北面看。
黃土道上灰塵慢慢散了。
七匹馬,不對,八匹,打頭那匹是棗紅色的,背上騎著個穿皮袍的人。
馬後頭還跟著一頭駱駝,馱著鼓鼓囊囊的行囊。
打頭那騎手的從腰間掏出一面旗,高高舉起,風一吹展開來,能看清底色。
白的。
汪興祖的手指在千里鏡的銅管上捏緊了一下。
白旗。
白旗是求和的意思。
他把千里鏡放下,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幾個軍官。
副將姓鄭,三十出頭,站得筆直,兩隻手按在城垛上,脖子伸得老長。
「將軍,打白旗?」
「你看見了。」
汪興祖沒有急著下判斷。
他把千里鏡重新架上去,又看了一遍。
八匹馬,一頭駱駝。
騎馬的人數他數了兩遍,一共九個。
九個人,沒有甲冑。
穿的是厚皮袍子,腰間有刀,但都沒出鞘,刀柄上繫著紅布條,這也是草原上的講究,紅布纏刀柄,表示此刀不用於殺傷。
「九個人。」汪興祖把千里鏡遞迴給哨兵。
他靠在城垛上,抄著手想了一會兒。
北元的人打著白旗來大同,這種事他守了八年邊,頭一回碰上。
散兵游勇來投降的有過,十個八個牧民扶老攜幼走到關下磕頭的也有過,但正經打著旗子、騎著馬、排成隊形來的,沒見過。
鄭副將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將軍,要不要放箭?」
汪興祖瞪了他一眼。
「放你娘的箭。人家打白旗來的,你放箭?傳出去大明邊軍殺使,你替我去跟兵部交代?」
鄭副將縮了縮脖子。
「那……放他們進來?」
「進來?」汪興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腦子呢?誰知道這白旗是真是假?萬一是北元的探子,進了城把城防布置摸個底朝天,回頭大軍壓過來,你替我守?」
鄭副將徹底閉了嘴。
汪興祖在城頭來回走了幾步,靴子踩在磚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停下來,喊了一聲。
「傳令,斥候隊出兩什,到關外截住來人。不准放箭,不准動刀,地把他們帶到關外驛站去。」
他頓了一下。
「再傳我的話,把人看好了,吃的喝的管夠,但不許他們離開驛站半步。」
「誰跟他們搭話了、說了什麼、問了什麼,全部記下來報給我。」
軍令一層一層往下傳,城門洞裡很快跑出兩什騎兵,二十個人分兩列縱隊,出了瓮城,順著官道往北迎了上去。
汪興祖站在城頭沒走,一隻手搭在城垛上,看著那二十騎跟遠處的八匹馬在黃土道上匯合。
距離太遠,看不清具體的交涉過程。
大約半盞茶之後,兩撥人混在一處,掉頭往東北方向去了。
那個方向是關外驛站。
說是驛站,其實就是一處土圍子,洪武七年建的,專給過往信使換馬歇腳用的。
圍牆是夯土的,三步高,有個小院子,能拴二十匹馬,院裡三間瓦房,住十來個人擠擠巴巴也夠了。
汪興祖把人送走了,自己還留在城頭。
他沒下去。
他從腰間摸出啃了一半的干餅子,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著,兩隻眼睛一直盯著北面。
來的這九個人,是前鋒還是全部?
後面還有沒有大隊人馬?
他不確定。
「加哨。」他頭也沒回,跟身後的親兵說。
「北面十里、二十里、三十里,三道哨線,每道十個人,輪換不間斷。但凡北面有超過二十騎以上的馬隊出現,立刻點烽火。」
親兵領命跑了。
日頭又往西偏了一截,城頭上的風大了起來,帶著黃土的腥味。
汪興祖把最後一口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他終於下了城頭,大步往守將府走。
副將鄭某跟在後面,走了幾步才敢開口。
「將軍,你覺著這幫人……是真來投降的?」
汪興祖沒回頭。
「真假不歸我管。我管的是別讓他們進城,別讓他們跑了,別出岔子。」
他推開守將府的門,走到桌案前坐下。
「筆墨紙硯備好,我要寫摺子。六百里加急,今晚就得發。」
鄭副將趕緊去張羅。
汪興祖坐在桌前,拿起筆,蘸了墨,懸在紙面上。
他寫了一行字,又塗掉。
重新蘸墨,又寫了一行,還是不滿意,又塗掉。
他在軍事上是把好手,排兵布陣、修城築壘的摺子閉著眼睛都能寫,但這種事他沒經歷過。
北元打白旗來求和,這到底該怎麼跟京城講?
寫重了,皇上一高興把人放進來了,萬一是詐降,他汪興祖吃不了兜著走。
寫輕了,皇上覺得他大驚小怪,耽誤了正事,一樣要挨罵。
他把筆擱下,揉了揉太陽穴。
想了好一陣,重新提筆。
這回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