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驛站。
斥候隊把北元來的九個人領進土圍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斥候隊的什長是個老兵痞,姓馬,在大同邊軍幹了十一年,蒙古話能說個七八成。
他一路上沒跟來人多聊,只交代了兩件事。
第一,驛站里有吃有喝有草料,委屈幾位先歇著。
第二,沒有守將的命令,諸位不能出這個院子。
打頭那個騎棗紅馬的蒙古人聽完,點了下頭,用漢話回了一句。
「多謝。」
馬什長多看了他一眼。
這人說漢話的口音很正,不是那種硬邦邦的邊地腔調,倒像是在中原待過好些年的人。
驛站的燈點起來了,院子裡拴好了馬和駱駝,驛卒端了熱水和乾糧送進去。
馬什長留了五個人看門,自己回城復命。
汪興祖這時候還在守將府里跟摺子較勁。
聽馬什長匯報完,他把筆放下。
「那個打頭的,長什麼樣?」
馬什長想了想。
「四十來歲,方臉,蓄著鬍子,鬍子修得很齊整,不像是趕了遠路的樣子。穿一件深褐色的皮袍,料子不錯,靴子是牛皮的。」
「帶刀了?」
「帶了。彎刀,刀柄上纏著紅布,沒拔過。腰帶上還別著一個皮囊,鼓鼓的,看著像是裝了什麼東西,沒讓我碰。」
汪興祖敲了兩下桌面。
「說話了沒有?除了那句'多謝',還說了什麼?」
「沒說別的。路上我試著用蒙古話跟他搭話,他回的是漢話,說什麼到了地方再說,路上顛簸不好開口。」
汪興祖站起來,拿了件厚棉袍披上。
「走,去驛站。我親自看看。」
從大同城到關外驛站騎馬一炷香的路。
汪興祖帶了十個親兵,打著火把出了城門,順著官道往東北走。
到了驛站門口,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
土圍子的門開著,院子裡火光通明,驛卒多架了兩個火盆。
九個蒙古人分散坐在院子裡和屋檐下。
有的在嚼乾糧,有的在給馬梳鬃毛,有兩個靠牆打盹。
汪興祖跨進院門,目光掃了一圈,很快鎖定了打頭那個人。
方臉,蓄鬚,深褐皮袍,正坐在屋檐下的一張木凳上,兩手擱在膝蓋上,面前的碗裡盛了半碗水,動都沒動。
看見汪興祖進來,這人站起身。
不急不慢,兩手在身前交疊,微微欠了一下身。
「在下哈丹巴特爾,大元和談使者。敢問閣下是大同守將?」
漢話乾淨利落,吐字清楚,遣詞也講究。
汪興祖沒立刻答話。
他打量了哈丹巴特爾好一陣。
這人的面相確實不像普通牧民或者草原武士,眉眼間有一股讀過書的人才有的沉穩勁兒,站在那不卑不亢的,倒像是中原哪個州府衙門裡出來的幕僚。
「坐下說話。」汪興祖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哈丹巴特爾重新落座,兩手攤開放在膝蓋上,做了個坦蕩的姿態。
「閣下不讓我們入關,在下理解。兩國交鋒多年,疑慮是應該有的。」
「你倒是通情達理。」汪興祖的語氣不咸不淡。
哈丹巴特爾伸手到腰間,解下那個皮囊,擱在兩人中間的石墩子上。
「大汗的親筆書函在此,封口是大汗的金印。在下不敢擅拆,須得面呈大明皇帝。」
汪興祖盯著那個皮囊,沒碰。
「脫古思帖木兒的親筆?」
「是.....但還請稱呼為大元可汗。」
汪興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
他把目光從皮囊上移開,掃向院子裡其餘幾個人。
「你身後這些人,都是什麼來路?」
哈丹巴特爾側過身,指著一個一個地介紹。
「這位是卡爾圖,與我相同,都是王帳來的,此次和談副使。」
「這位是巴雅爾,克烈部的勇士,大汗指派的護衛頭領。」
他指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兩條胳膊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盤腿坐在地上啃牛肉乾,腮幫子鼓鼓的。
「這位是圖們,乞顏部的。這位是朝魯,翁吉剌部的。這三位都是護衛。」
三個蒙古漢子被點到名字,抬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這兩位是雜役,負責餵馬、做飯、搭帳篷。」
兩個年紀小些的蒙古人,十七八歲的模樣,蹲在牆角給駱駝卸行囊。
「還有兩位,在屋裡歇著。一位是通譯,蒙古話和漢話都會說。一位是記事官,負責記錄沿途的行程和商談內容。」
汪興祖聽完,在心裡過了一遍。
九個人,一個正使,一個副使,三個護衛,兩個雜役,一個通譯,一個記事官。
編制齊全,職責分明。
不像是倉皇逃來的散兵,也不像是臨時湊出來糊弄人的草台班子。
「你漢話說得好。」汪興祖忽然換了個話題。
哈丹巴特爾沒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帶偏,平平靜靜地回了一句。
「在下年輕的時候在大都住過六年,後來又在甘肅行省做過幾年文書。漢話是那時候學的。」
大都。
那是元朝還沒亡的時候。
汪興祖又打量了他一眼。
「行了。」汪興祖站起來。
「你們的刀全部解下來交給驛站的人保管,這是規矩,不針對你們。吃的喝的管夠,缺什麼跟門口的兵說。但在京里的回信到之前,你們哪都不能去。」
哈丹巴特爾站起身,又欠了一下。
「在下明白。只是有一事請閣下轉達大明天子:大汗誠心求和,草原上的百姓已經扛不住了。這不是緩兵之計,不是虛與委蛇。懇請天子能念蒼生之苦,儘早賜見。」
汪興祖沒接這話,轉身出了院門。
馬背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驛站的火光。
「馬什長。」
「在。」
「你留在這盯著。每隔兩個時辰往城裡送一次消息。他們幾個人之間說了什麼話,跟誰說的,什麼表情,全給我記下來。」
「是。」
汪興祖打馬回城。
進了守將府,他把之前寫好的摺子又看了一遍,提筆在末尾加了幾行字。
把哈丹巴特爾的姓名、長相、口音、穿著、隨行人數、各人身份職責,一項一項寫得清清楚楚。
又特意加了一句:來人腰間攜有皮囊一隻,自稱內有北元主脫古思帖木兒親筆書函,金印封口,臣未敢擅拆。
寫完,吹乾墨跡,折好,封了火漆,加蓋大同守將印。
「六百里加急。」
他把摺子交給門外等著的驛騎。
「馬不停蹄,晝夜兼程。三天之內必須送到兵部。你記住,這份東西只能交到兵部尚書或者兵部左侍郎手上,其他人接你都不許給。」
驛騎接過摺子揣進貼身的油布袋裡,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中。
汪興祖站在門口,聽著馬蹄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蓋住了。
他把門關上,坐回桌前,盯著桌上空白的紙發了一陣呆。
北元要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