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貢院的接種站從五處縮回了兩處。
最後還在排隊的,多是城外趕來的散戶農民,褲腿上沾著泥巴,背上背著乾糧袋子,天不亮就從十幾里外走過來。
王履站在院門口數了一遍人頭,回頭跟身邊的學徒說了句。
「今天排隊的不到三十個,明天再少就可以撤了。」
學徒點頭,拿筆在冊子上畫了一道。
太醫院的排班從三班倒減成了兩班。
那些學徒們終於能睡個整覺了,一個個從太醫院後院的值房裡鑽出來的時候,臉上的青黑還沒褪乾淨。
城北那邊的變化更明顯。
街面上走著的百姓,十個裡頭有八個左臂上能摸到一個圓形的凹疤。
疤長平了些,肉色的,不疼不癢。
可偏偏有人把這當成了炫耀的資本。
包子鋪前頭排隊的兩個漢子,一個把袖子擼到肩膀,沖旁邊的人伸胳膊。
「你看,我這疤比你的大。」
旁邊那個不服氣,也把袖子一卷。
「大有什麼用?我這個長得好看,又圓又平整,王太醫親手給我劃的。」
「王太醫?你吹呢,王太醫只給宮裡人和大官種,哪輪得到你。」
「真的!那天王太醫正好在院子裡轉,順手就給我劃了一下。」
兩人推推搡搡,包子鋪的掌柜探出半個身子。
「買包子還是比疤?不買往後站。」
兩人嘿嘿笑著,各掏了幾個銅板。
這種場面,入春以來天天都有。
胳膊上那個小坑變成了一種標記,像是應天給每個百姓蓋了一個章,證明他們從此跟天花這個閻王帖子再沒關係了。
而比胳膊上的疤更讓人興奮的,是另一件事。
北元要投降了。
這消息最早是從兵部衙門裡漏出來的。
兵部的一個書辦跟開茶館的妻弟喝酒,多了兩杯,說了句「北邊那邊遞帖子了」。
妻弟第二天就把這事跟茶館的常客們講了。
常客們一傳十,十傳百,三天之內,整個應天城的酒肆茶樓都在說這事。
秦淮河畔的醉仙樓里,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商人拍著桌子嚷。
「想當年蒙古人騎在咱們頭上,趾高氣昂的。如今呢?跪著回來了!跪著!」
滿堂喝彩,酒碗碰得嘩嘩響。
角落裡一個老頭搖著蒲扇,慢悠悠插了一句。
「還沒跪呢,聽說才派了幾個人來,還在路上。」
「那也快了!」商人把酒碗往桌上一頓,「陛下打跑了他們一回還不夠?去年葫蘆谷又揍了他們一回,這下徹底打服了。蒙古人也是人,撐不住了就得低頭。」
老頭搖著扇子沒再接話。
秦淮河上的畫舫里,幾個穿青衫的秀才圍坐在一起,正在填詞。
領頭的那個瘦高個姓錢,舉人出身,在國子監做了個助教,日子清閒得很。
他提著筆,咬了半天筆桿子,寫下一句。
北虜膝行來。
旁邊的同窗湊過去看了一眼,拍了下大腿。
「好!『膝行』二字用得妙!」
詞還沒填完,底稿就被傳抄了出去。
畫舫上的歌女把這詞譜了曲子,當天晚上就在河上唱了。
第二天,滿城都在傳這首詞。
朝堂上的氣氛也跟著鬆快起來。
六部的官員們走路帶著風,說話的聲調都高了半截。
兵部衙門裡,尚書趙本坐在堂上,手裡翻著今年的軍餉預算冊子,忽然冒出來一句。
「今年的軍餉怕是能省出一大筆。」
底下幾個主事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敢接。
趙本自己笑了笑,把冊子合上了。
他知道自己說早了,北元的使團還沒到應天呢,和談還沒開始呢,什麼條件都沒擺出來呢。
可人嘛,誰不願意往好處想。
打了這麼多年仗,邊軍年年要糧要餉,國庫掏得快見底了。
要是北元真降了,九邊的兵能裁一半,光軍糧一項每年就能省幾百萬石。
趙本把冊子鎖進柜子里,起身往外走。
路上碰見戶部的一個侍郎,對方笑著拱了拱手。
「趙大人,聽說北邊有好消息?」
趙本擺了下手。
「八字沒一撇的事,你急什麼。」
侍郎嘿嘿一笑,走了。
趙本站在兵部衙門的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
春天的日頭暖洋洋的,照在琉璃瓦上泛著金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兩手背在身後,慢慢往宮門方向走。
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北元要降,這消息雖然還沒正式宣布,但朝堂上誰都知道了。
問題在於,怎麼降?降了之後怎麼安置?讓不讓脫古思帖木兒進京朝覲?封什麼官?給多少地?
這些事,不是兵部一個衙門能定的。
得皇上拍板。
得太子和那幫謀臣拿主意。
趙本想到這,腳步快了兩分。
而在定遠侯府的書房裡,林遠正在看一份地圖。
來福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涼了的茶。
「侯爺,來太醫院的人說,接種站明天就可以全部撤了。」
林遠頭也沒抬。
「知道了。讓王太醫把剩餘的膿液全部封存好,分兩處地方保管,一處在太醫院冷庫,一處在城南牛舍。傳代的牛不能停,每個月至少保證有三頭處在出痘期。」
來福應了一聲,還沒轉身,又聽見林遠說了一句。
「北元使團的事,外頭傳成什麼樣了?」
來福把茶碗擱在門檻上,搓了搓手。
「滿城都在說呢。酒樓里天天有人喝高了拍桌子,說蒙古人要跪著進應天城。」
林遠的手指在地圖上某個位置點了兩下。
「他們倒是樂觀。」
來福沒聽懂這話什麼意思,也沒敢多問。
林遠把地圖捲起來,靠在椅背上,兩手抄進袖子裡。
他在想一件事。
北元來降,朝堂上下一片歡騰,百姓們更是把這當成了太平盛世的信號。
可事情真有這麼簡單嗎?
脫古思帖木兒是什麼人?黃金家族的血脈,成吉思汗的後裔。
這種人低頭,要麼是真撐不住了,要麼是在憋更大的招。
而不管是哪種,應天城這邊都不能掉以輕心。
「來福。」
「侯爺。」
「讓人盯著會同館那邊的準備情況。使團到了之後住哪間院子、配幾個通譯、每天吃什么喝什麼、見了誰說了什麼,全要有人記。」
來福點頭,快步出去了。
林遠一個人坐在書房裡,聽著院子裡鳥雀的叫聲。
窗外的柳枝抽了新芽,嫩綠的顏色在春風裡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