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
汪興祖接到京城回文的那天早上,正蹲在城牆根底下看士兵換崗。
驛騎快馬加鞭送來的聖旨,裝在黃綢包裹里,火漆完好。
汪興祖跪下接了旨,展開來看了兩遍。
聖旨的內容很簡潔。
第一,北元使團准許入關。
第二,沿驛站官道南下,由沿途衛所派兵護送。
第三,使團攜帶的書函,由使者本人帶往應天呈遞,汪興祖不必代送。
第四,加強北面哨線,持續監視草原方向動靜。
汪興祖把聖旨折好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鄭副將。」
「在。」
「去關外驛站傳話,跟那個哈丹什麼的說,你們可以走了。但怎麼走、走哪條路、住哪個驛站,全聽咱們安排,不許自己亂跑。」
鄭副將領命去了。
汪興祖轉身往守將府走,走到半路,城頭上的哨兵又喊了一嗓子。
「將軍!北面又來人了!」
汪興祖的腳步頓住。
他掉頭往城牆上跑,三步並兩步蹬上馬道,從哨兵手裡接過千里鏡。
北面的黃土道上,灰塵揚得老高。
這回的動靜比上次大得多。
不是幾匹馬,是一長串。
汪興祖數了一遍。
十輛大車,每輛車都用厚氈布蓋著,車轍碾出來的痕跡很深,說明裝的東西分量不輕。
大車前後各有五六騎蒙古人護衛,加起來約莫四十來人。
打頭的騎手舉著一面旗。
白的。
又是白旗。
汪興祖把千里鏡放下,罵了一句。
「這幫人怎麼跟趕集似的,一撥接一撥。」
他沒急著下城。
盯著那隊車馬慢慢靠近,直到能看清打頭那騎手的臉。
不認識,不是之前來的九個人里的。
汪興祖吩咐下去,照老規矩,斥候隊出去截住,帶到關外驛站。
半個時辰後,馬什長騎馬回來報信。
「將軍,來的人說是哈丹巴特爾吩咐從王帳調來的。說是大汗送給大明天子的禮物。」
「什麼禮物?」
「十大車金銀玉器。」馬什長咽了口唾沫,「我掀開氈布看了一眼,那箱子縫都關不嚴實,金錠子都快溢出來了。」
汪興祖的眉頭擰緊了。
他沒說話,從城頭下來,翻身上馬,直奔關外驛站。
到了驛站,院子裡擠滿了馬匹和駱駝。
十輛大車停在圍牆外面,馬什長帶人看著,沒讓車進院。
哈丹巴特爾站在院門口,看見汪興祖來了,迎上兩步,欠了一下身。
「汪將軍。」
汪興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那排大車跟前。
他伸手掀開第一輛車上的氈布。
氈布底下碼著六口木箱,箱蓋沒上鎖,只用銅扣搭著。
汪興祖伸手撥開一個銅扣,掀開箱蓋。
金錠子。
整整齊齊碼了滿滿一箱,每錠十兩,層層疊疊。
他又掀了第二輛車的氈布。
銀錠。
第三輛,玉器,大大小小的玉碗、玉壺、玉如意,拿絲綢裹著,填了稻草防碰。
第四輛還是銀子。
汪興祖掀了四輛就不掀了。
他轉過身看著哈丹巴特爾。
「這些東西,你們是打哪兒弄來的?」
哈丹巴特爾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兩手交疊在身前。
「大汗這些年的積蓄。有些是先帝傳下來的寶物,有些是各部落進貢的。大汗說了,既然要與大明修好,空口白話誠意不夠,須得備上一份薄禮。」
汪興祖盯著他看了幾息。
「薄禮?十車金銀玉器,你管這叫薄禮?」
哈丹巴特爾垂了下眼。
「與大明皇帝的恩德相比,確實只是薄禮。」
汪興祖沒接這話。
他繞著十輛大車轉了一圈,用靴尖踢了踢車輪和車軸。
車底沒藏人,車輪是普通的木輪,軸承也是標準的牛車配件。
他蹲下身看了一眼車底板,木板嚴絲合縫,沒有夾層。
又讓馬什長帶人把每輛車上的箱子全部打開檢查了一遍。
金是真金,銀是真銀,玉器里沒藏刀片毒藥。
就是純粹的財物。
汪興祖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東西,你們打算怎麼送到應天去?」
哈丹巴特爾苦笑了一下。
「汪將軍,實不相瞞,大汗派來送禮的這四十個人,現在就得回去了。草原上人手緊缺,抽這四十個人出來已經很勉強。」
他頓了頓。
「所以在下想請汪將軍幫個忙,多派幾個人幫著把這十車東西押送到應天去。」
汪興祖的嘴角抽了一下。
蒙古人倒會使喚人。
可轉念一想,這東西放在大同也不是事。
十車金銀擱在關外驛站,萬一出點什麼岔子,丟了也好被搶了也好,這筆爛帳最後還是落在他汪興祖頭上。
還不如趕緊送走。
「行。」汪興祖一口應下。「我派一百人護送,你們使團跟著一起走。聖旨已經下來了,准你們入關南下,沿途由衛所接應。」
哈丹巴特爾的眼睛亮了一下。
「多謝汪將軍。」
汪興祖擺了下手,轉身上馬。
走出幾步又勒住韁繩,回頭扔了一句。
「記住,路上聽話。我的人說什麼你們就做什麼,不許亂走不許亂看不許跟沿途百姓搭話。到了應天見了皇上,是死是活就不歸我管了。」
哈丹巴特爾躬了一下身,沒有出聲。
汪興祖打馬回城。
當天下午,他從大同守軍里點了一百人出來。
帶隊的是一個叫陳貴的百戶,三十五歲,打過北伐那一仗,腿上還有箭傷留下的疤。
人穩,話少,辦事牢靠。
汪興祖把陳貴叫到跟前,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十輛大車一路上不能少一根草。
第二,北元使團九個人,一個不能跑,一個不能死。
第三,到了應天交割完畢,立刻回來復命。
陳貴拍了下胸口。
「將軍放心。」
第二天一早。
大同南門打開,一支隊伍緩緩出了城。
打頭是陳貴帶著五十騎,後面跟著十輛大車,車夫是從大同城裡臨時雇的,一輛車配兩匹挽馬。
大車後面是哈丹巴特爾領著的九個人,騎著他們自己的馬,那頭駱駝也跟著。
最後面是另外五十騎殿後。
一百二十多號人,加上馬匹騾子駱駝和大車,隊伍拉得老長。
出了城門,順著官道往南。
汪興祖站在城頭上目送他們走遠。
隊伍的尾巴消失在官道的彎角後面,揚起的灰塵慢慢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