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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事發

2026-09-20 00:34:19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雜役的叫聲從東跨院一直傳到了會同館前院。

  周恪正在籤押房裡核對文書,毛筆懸在半空,墨汁滴在紙上洇出一團黑。

  他扔下筆衝到後院的時候,兩個館丁已經把圖們那間屋的門堵上了。

  雜役癱坐在院子裡的地磚上,滿臉慘白,兩隻手死死捂著嘴,乾嘔個不停。

  周恪撥開館丁,往屋裡探了一眼。

  那股味道沖得他腦子一晃。

  他看見了床上那張面目全非的臉,看見了鼓起來又破裂的膿皰,看見了被子上那些暗褐色的漬痕。

  周恪倒退兩步,一把揪住旁邊館丁的衣領。

  「封院!所有人不許進不許出!去叫太醫院的人!還有錦衣衛!快!」

  半炷香之後,錦衣衛到了。

  又過了半炷香,太醫院派了三個醫官過來。

  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王履。

  王履衝進東跨院的時候,袍角都跑皺了。

  他在門口站定,先深深吸了一口氣,拿一塊浸了醋的布巾捂住口鼻,推門進去。

  屋裡的光線昏暗,窗紙沒揭。

  王履蹲在床邊,就著館丁端過來的燈籠,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圖們的臉和身體。

  天花。

  滿身的天花。

  這個診斷不需要花半點功夫,光看那些膿皰的形態和分布就夠了。

  他伸手把圖們胸口的衣服撥開。

  

  布袍底下套著一件貼身的內衫。

  內衫的顏色發黃,上頭滿是暗褐色的斑塊,干硬的,有些已經翹起了邊,碎成了粉末。

  王履的手停在半空,停了足足五息。

  他把內衫的領口翻開,看見了底下那些劃開的口子。

  口子已經被膿皰包裹住了,分不清哪些是刀傷哪些是皰疹。

  但傷口的走向和深淺一看就不是撓出來的,整整齊齊,一刀一個。

  自己劃的。

  絕對不是不小心,他就是故意的。

  王履站起來,往後退了三步。

  他走到窗邊,把窗紙撕開一個大口子,讓外頭的風灌進來。

  他要看得更清楚。

  光線照進來,床上的痕跡全暴露了。

  被子上、枕頭上、床板上,到處都是膿液浸過的印子。

  床頭的地上丟著一個空竹筒,兩頭的封蠟被摳開了,筒口還殘留著灰褐色的粉末。

  床底下的行囊被拖出了一半,行囊的底部有一條撕開的暗層縫口。

  王履彎腰把竹筒撿起來,湊近了聞。

  沒什麼氣味,像是幹了很久的泥。

  不對。

  是痘痂。

  碾碎了的痘痂。

  王履一把扔掉竹筒,兩隻手在袍子上使勁蹭了好幾下。

  他衝出了屋門。

  院子裡站著的幾個太醫院醫官和錦衣衛全看向他。

  王履大聲喊道「北元使團包藏禍心!故意感染天花!試圖在應天傳播天花!速速派人通知太子殿下還有定遠侯!」。

  周圍的錦衣衛拔腿就跑。

  定遠侯府。

  傳令的錦衣衛扶著門框衝進來的時候,門房的小廝差點以為錦衣衛要來抄家了。

  「侯爺!」

  林遠正在書房裡翻一份登州送來的船務呈文。

  聽見外頭的動靜,他站起身往門口走。

  那個錦衣衛搶了兩步進來,單膝跪地,胸口劇烈起伏。

  「會同館……北元使團里……有人死了……天花!他們試圖在應天掀起天花瘟疫!」

  林遠看著那個錦衣衛。

  困惑的表情只在臉上掛了一息。

  下一息,所有的線索在腦子裡串成了一根繩。

  使團。覲見。奉天殿。還有天花。


  北元使團里藏著一個活的天花病人,在覲見的時候帶進了奉天殿。

  如果不是牛痘……

  第三息。

  林遠的後背涼了。

  從脊椎骨往兩邊輻射出去的涼意,一直涼到手指尖。

  那天殿上站著朱元璋。

  站著朱標。

  站著滿朝文武。

  大明朝廷的全部核心,在那一天的那一個時辰里,跟一個渾身散發著天花病毒的人,關在同一間大殿裡。

  如果沒有牛痘。

  林遠不敢往下想了。

  「來福!」

  「在!」

  「備馬!去會同館!」

  林遠翻身出了書房,院子裡的馬已經牽過來了。

  他一腳踩上馬鐙翻上去,夾了一下馬腹,直奔會同館方向。

  會同館外頭已經圍了一圈錦衣衛。

  三層。

  最外面一層攔百姓,不讓人靠近。

  中間一層封街口。

  最裡面一層堵門。

  林遠在門口翻身下馬。

  朱標比他先到了一步。

  太子站在院門口的槐樹底下,臉色鐵青,風把他的袍角吹得嘩嘩響。

  「先生。」

  朱標看見林遠,兩隻眼睛裡的東西翻了又翻。

  「你看看這個。」

  一個錦衣衛千戶端著一個銅盤走過來。

  銅盤上放著幾樣東西。

  三塊剪下來的衣物碎片,發黃髮硬,卷著邊。

  一個空竹筒,裡面還有一些灰褐色的粉末。

  一雙靴子,靴底的夾層被翻了出來,裡頭藏著一封折好的信。

  信是蒙古文的,錦衣衛的通譯蹲在旁邊,已經把譯文寫在了一張紙上。

  林遠接過譯文。

  信很短。

  字跡潦草,像是握著筆的人在發抖,或者在趕時間。

  「圖們,你此去以身殉國,大汗會記住你的名字。你的家人會得到最好的照顧。你只需走進那座大殿,天花會替草原完成剩下的事。」

  林遠把譯文看了兩遍,折好,遞還給錦衣衛千戶。

  朱標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壓得極低。

  「先生,那天在奉天殿上,使團跟咱們同處一室。」

  他頓了一下。

  「如果不是你之前推行了牛痘……」

  話斷在這裡。

  兩個人都知道後半截是什麼。

  林遠站在院門口,看著會同館裡忙碌的錦衣衛,看著被封鎖的長街,看著遠處琉璃瓦上反射的日光。

  「殿下,使團剩下的八個人呢?」

  「全部扣下了。哈丹巴特爾跟另外幾個活著的,已經押進錦衣衛詔獄。」

  「問出什麼了?」

  朱標搖頭。

  「剛押進去,還沒來得及審。」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朱標轉過身,看著身後的錦衣衛千戶。

  「審。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知道這事是誰策劃的,北元那邊還有什麼後手。」

  千戶抱拳領命,帶人快步離去。

  林遠看著那個千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兩手抄進袖子裡。

  春風吹過來,暖洋洋的,帶著護城河邊柳樹芽的青澀氣味。

  可他後背的冷汗到現在都沒幹。

  太近了。

  差一步。

  只差那麼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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