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錦衣衛詔獄。
地下的甬道里點著油燈,燈焰被穿堂風扯得東倒西歪,牆壁上的影子跟著晃。
哈丹巴特爾被關在最裡頭的一間牢房裡,手腳上了鐵鐐。
錦衣衛千戶劉三帶著兩個百戶走進牢房的時候,刑具還沒抬進來。
劉三沒急著問話。
他讓人在哈丹巴特爾面前擺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自己坐下。
然後讓兩個百戶把一整套刑具從鐵皮箱子裡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桌面上。
夾棍,鐵簽子,銅釘,皮鞭,還有一套拇指粗的熟鐵條,一頭燒成半弧形。
碼完了,劉三拍了拍手上的鏽渣,抬起頭看著哈丹巴特爾。
沒說話。
哈丹巴特爾盯著桌面上那排鐵器看了一會兒。
他的臉上灰撲撲的,嘴唇抖了兩下。
「我說。」
劉三把椅子往後靠了一點,翹起二郎腿。
「說。」
哈丹巴特爾的眼睛閉了一下,再睜開的時候,裡頭的光全散了。
「是孔希武出的主意。」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念一份背熟了的文書。
「去年冬天,孔希武逃到草原上,投了大汗。他說他在中原見過天花的厲害,一個人發病,一座城死絕。他跟大汗說,不用打仗,不用拼命,只需一個人就夠了。」
劉三沒打斷他。
「痘痂和膿液是蒲念祖弄的。蒲念祖在草原上做了多年走私,跟各部落都有來往。去年冬天乞顏部有人得了天花,蒲念祖讓人把那個病人身上的衣物和痘痂全收了起來。」
「大汗定的計劃。假降是幌子,使團是殼子,圖們是刀。」
哈丹巴特爾低下頭,鐵鐐碰在一起叮噹響了一聲。
「圖們的父親死在葫蘆谷,母親凍死在去年臘月,妹妹死在明軍掃蕩裡頭。大汗找到他的時候,他什麼都肯干。」
劉三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十車金銀呢?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哈丹巴特爾點頭。
「金銀是真的,禮也是真的。大汗說了,越真越好。真到你們不會懷疑使團裡頭藏了人。」
「覲見的時候圖們進了奉天殿,他只需要站在那裡就行。他的衣服底下貼著沾滿膿液的內衫,傷口裡塞著痘痂粉末,他呼出來的每一口氣都帶著天花的毒。」
哈丹巴特爾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計劃的下一步,是等應天城的天花爆發之後,大汗配合在邊境散播消息,說大明京城鬧了瘟疫。等明軍軍心一亂、朝堂一散,就舉兵南下。」
他抬起頭,看著劉三。
「但是天命不在大元,明人,你們贏了。」
牢房裡安靜了一陣。
牆角的油燈噗噗跳了兩下,火苗子快滅了。
劉三站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
兩個百戶把供詞收好,跟著出了牢房。
鐵門合上,落鎖。
哈丹巴特爾一個人坐在黑暗裡,鐵鐐的寒氣從腳腕一直傳到膝蓋。
他把頭靠在牆上,眼睛盯著頭頂那塊滲水的磚。
全完了。長生天,為何對你的子民如此冷漠!
開開眼啊!長生天!!
當天夜裡。
朱標拿著供詞進了宮。
御書房的門從裡面關上。
朱元璋穿著一件舊棉袍坐在御案後面,案上的蠟燭已經燒了大半截,蠟油淌了一桌。
朱標把那幾頁供詞放在御案上。
朱元璋拿起來,一頁一頁地看。
蠟燭的光照在他臉上,顴骨上方的陰影跟著火苗一起晃。
看到孔希武的名字,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看到蒲念祖的名字,停了第二下。
看到「天花會替草原完成剩下的事」,他把供詞拍在桌上。
「孔希武。蒲念祖。」
朱元璋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出來,腮幫子上的肉一跳一跳。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來回走了幾步。
「咱當初殺孔家的時候,就有人跪在殿上哭,說咱殺得太重了。現在看看。漏網之魚是什麼貨色。」
朱元璋停下來,兩隻手撐在御案上。
「天花。他用天花來殺咱。用天花來殺咱的太子,殺咱的百官,殺咱滿城的百姓!」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御書房外頭值夜的太監嚇得縮了縮脖子,連呼吸都不敢出聲。
朱標站在案前,沒有插話。
他知道父皇不是在問話,不需要人接。
朱元璋喘了幾口粗氣,兩手撐在桌面上,低著頭,肩膀一起一伏。
過了好一陣,他慢慢直起腰來。
「還好有林遠........還好....還好......」
朱標沉默了一息。
「父皇,先生推牛痘的時候,應該不知道北元會用天花當武器……」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朱元璋坐回椅子上,手指擱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重要的是他做了。他把該做的事在該做的時候做了。」
老皇帝的目光透過窗戶看向外面的夜色,御花園裡的樹影子在月光底下紋絲不動。
「不管北元來不來這一手,牛痘都該推。他做在了前頭。」
朱元璋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毛筆,在空白的帛紙上寫了幾行字。
寫得很快,筆鋒凌厲。
「傳旨。」
朱標上前一步,雙手接過帛紙。
「第一,從明天起,九邊所有衛所、沿邊軍鎮,全部接種牛痘。太醫院選人帶著膿液和王履編的那本冊子,跟著兵部的公文一起走。先從大同、宣府開始,往兩頭鋪。一個月之內,邊軍必須種完。」
朱元璋的筆尖又在紙上點了兩下。
「第二,錦衣衛發海捕文書。孔希武、蒲念祖,不管逃到天涯海角,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第三——」
大殿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聲音從宮門方向來的,越來越近,夾雜著甲葉碰撞的嘩啦響。
值夜的太監在門口被撞開半步,一個渾身汗透的錦衣衛校尉跌跌撞撞衝到了御書房門前。
「皇上!八百里加急!」
校尉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個火漆封好的竹筒。
嗓子已經啞了,像是從幾百里外一路嘶喊著跑進來的。
「大同!大同急報!北元二十萬大軍南下!前鋒已過庫克和林!」
御書房裡的空氣像被人一把抽走了。
朱標的臉色變了。
朱元璋的手擱在扶手上,五指慢慢攥緊。
他拿過竹筒,擰開封蓋。
裡頭的急報只有薄薄一頁紙。
汪興祖的筆跡依然是那種一筆一划工工整整的字,但墨跡明顯比之前那封潦草了許多,有幾個字的筆畫都連在了一起。
洪武十四年三月初九,北元集結二十萬大軍,打克烈部、乞顏部、翁吉剌部旗號,傾巢南下。前鋒騎兵約三萬,已過庫克和林,距大同不足四百里。主力在後,日行八十里。
大同守軍一萬八千人,已進入戰備。
請朝廷速增援兵、糧草、軍械。
朱元璋把急報放在桌上。
臉上的怒氣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冷靜的沉著。
「脫古思帖木兒。」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你是真不怕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