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安靜了一息。
這個問題扔出來,四個人里有三個看向了趙本。
兵部的事,兵部尚書來答。
趙本從地上爬起來,膝蓋跪得發麻,晃了一下才站穩,從袖子裡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回陛下,新鋼兵器換裝的進度,臣逐項匯報。」
他的聲音還帶著剛才勸諫時候的顫,但說到自己管轄的差事上,底氣就慢慢回來了。
「大同鎮、宣府鎮,這兩處是去年年底優先換裝的。新鋼長刀、破甲槍頭、改良魚鱗甲,三樣全部到位,換裝率超過九成。」
趙本伸出兩根手指。
「太原鎮和延綏鎮是今年正月開始換的,目前裝了七成。」
又伸出一根。
「遼東、寧夏、甘肅三鎮在五成上下,有些偏遠的衛所還沒送到,正在路上。」
朱元璋聽著,沒出聲,手指在輿圖上大同的位置敲了一下。
趙本把該說的好消息說完了,停了一下,才接著往下講。
「至於新式火炮和火槍。」
他的語氣矮了半截。
「新鋼鍛造火器的工藝,工部那邊一直在試。炮管的鑄造倒是用新鋼減了壁厚,試射過幾輪沒炸膛,但產量太低,到現在攏共只出了六門。火槍那邊更慢,槍管的內膛打磨是個細活,匠人不夠用,一個月出不了幾條。」
趙本抬頭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臉色,趕緊把最後那句話補上。
「火器這一塊,臣說實話,暫時均不具備換裝的條件。」
殿裡又安靜了片刻。
藍玉的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輿圖上大同的位置停著沒動,指尖下面壓著的就是汪興祖駐守的那座城池。
他轉過身來。
臉上浮起一層東西,說不上是笑,更像是老獵人蹲在山樑子上看見獵物踩進套子之前的那種表情。
「夠了。」
朱元璋走回御案後面坐下來,兩隻手擱在扶手上,聲音不高,但字字都砸得結實。
「大同那幫弟兄手裡的傢伙已經換利索了。」
他看向藍玉。
「脫古思帖木兒不是想來嗎?」
「好。」
「讓他來。」
朱元璋的拇指在扶手上摁了一下。
「咱倒要看看,他那些餓了一冬天的牧民,能不能砍得動咱大明的新甲。」
藍玉的眼睛亮得快要燒起來,兩隻拳頭在腿側攥著,甲葉被他捏得嘎吱響。
朱元璋沒看他,目光落在更遠的地方。
「咱要讓他在奉天殿上獻舞!」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做完了的事情。
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出了這句話底下埋著的東西。
趙本的後背上又出了一層冷汗,馮都督的嘴唇抿得更緊了,藍玉的呼吸粗了一截。
只有林遠站在原地,手抄在袖子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在想另一件事。
朱元璋接著布置了大致的行軍框架,幾個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
藍玉領了前鋒將軍的差事,恨不得當場就翻身上馬衝出城門,被朱元璋瞪了一眼才老實站好。
趙本和馮都督各自領了命,急匆匆退出御書房去辦差。
藍玉也跟著出去了,一路甲葉響得整條宮道都聽得見。
殿裡只剩下朱元璋、朱標和林遠三個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像是在攢精神。
「林遠,你先下去歇著。明天辰時來奉天門,有些事再議。」
林遠行禮退出。
出了御書房的門,夜風迎面灌過來,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朱標從後面追了上來。
「先生。」
林遠回頭看著他。
朱標走到他身邊,兩個人並肩穿過宮門洞,太監和禁軍自覺退開了幾步。
出了宮門,朱標才開口。
「先生覺得父皇親征,當真只是為了打仗?」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
兩個人沿著御街往南走了一段,街面上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城樓上的燈火在夜色里燒著,把雲層的底部映出一片昏黃。
「殿下想想,天花的事百姓知道了麼?」
朱標皺了下眉。
「封院的時候周恪反應過大,消息完全攔不住,今天整個應天城都在傳,茶樓酒肆里說得熱火朝天的。」
「百姓什麼反應?」
「群情激憤。」朱標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頓了一下。
林遠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天花陰謀剛破,北元又捅了這麼大一個簍子,等消息傳出去,滿城的老百姓恨不得把脫古思帖木兒生吞活剝了。這時候皇上親征,是把這股怒火擰成一根繩。」
朱標的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林遠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快要落下去的月亮。
「殿下讀史書,應該記得唐太宗和頡利可汗的事。」
朱標當然記得。
貞觀四年,李靖大破東突厥,生擒頡利可汗,押送長安。
太宗皇帝沒有殺他,而是在太極殿大宴群臣的時候,讓頡利可汗在殿前起舞助興。
一代草原霸主,淪為階下囚,在大唐天子和滿朝文武面前手舞足蹈。
那一幕傳遍天下,寫進了史書,刻進了石碑。
從那以後,四方蠻夷再也不敢正視長安的方向。
「陛下想做的事,跟太宗皇帝是一個路數。」林遠看著朱標。
「陛下要讓天下人親眼看到,成吉思汗的後裔跪在大明天子腳下!要讓天下異族同樣不敢直視大明!」
「這不是為了打仗。這是為了寫史。」
御街上的風吹過來,把兩個人的袍角都掀起來了。
朱標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後,攥著摺扇的手指一節一節收緊又鬆開。
他沉默了很久。
夜風裡遠遠傳來一聲更鼓,三更了。
「先生,孤明白了。」
朱標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做了某種決定之後才有的平穩。
「父皇親征,孤留下監國。」
林遠點了一下頭。
「殿下監國期間,有幾件事不能停。」
「牛痘繼續往各州府推,這是頭等大事,不管前線打成什麼樣,後方不能亂。」
「水泥窯和蒸汽機的改進照常推進,工部那邊盯緊了。」
「造船的事也不能斷,龍江船廠的新船殼馬上要合攏了,方九根那邊缺什麼給什麼。」
朱標一條一條記在心裡,點頭。
「先生放心。」
兩人在御街的岔路口分開。
朱標轉身往東宮的方向走,林遠騎馬回侯府。
馬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在空蕩的夜街上響得分外清楚。
林遠騎在馬上,手指無意識地撥著韁繩。
二十萬。
這個數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
但是經過去年一戰,再加上一個寒冬,這二十萬裡頭真正能打的青壯估計只有一半。
但二十萬就是二十萬,哪怕大部分是拿著木棍上陣的老頭和孩子,漫山遍野壓過來的時候,那個場面也足夠讓人心裡發緊。
不過朱元璋的判斷沒錯。
大同守軍一萬八千人,全套新鋼裝備,堅城固守,脫古思帖木兒啃不動。
等京營主力北上會合,九萬對四萬可戰之兵。
這仗,穩的。
前提是別出岔子。
林遠翻身下馬進了侯府的院門,玉兒打著燈籠在門口等著。
「夫君,出什麼事了?」
「北元叩關,要準備行裝了。」林遠把韁繩扔一旁的小廝。
「三天之內出發,跟大軍一塊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