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本從宮門出來的時候,轎夫還在打盹。
他一腳踹在轎杆上,把人踹醒了。
"去兵部,跑起來。"
四個轎夫抬著他一路小跑,穿過半座應天城,在兵部衙門門前落轎。
趙本撩袍子下來的時候膝蓋疼了一下,剛才跪得太久,骨頭還沒緩過來。
衙門裡只有一個值夜的書吏在打瞌睡,被推門的聲音驚得從椅子上彈起來。
"尚書大人?"
"去把四個司的主事全叫來。"趙本把官帽往桌上一擱,扯了扯領口。
"還有武選司和職方司的員外郎,一個都不能少。"
書吏愣了一下。
"大人,這都三更天了……"
趙本瞪過去一眼,那眼神跟刀子差不了多少。
書吏掉頭就跑。
不到半個時辰,籤押房裡擠進了十幾個人。
有幾個頭髮都沒束好,髮髻歪在一邊,眼皮腫著,一臉的茫然。
趙本沒給他們醒神的時間,站在籤押房正中間,兩隻手背在身後,開口就是正事。
"今夜的事只要弄錯一點,在座各位提頭來見。"
十幾個人的困意一掃而空。
"北元二十萬南下,前鋒已過庫克和林,距大同不足四百里。"
籤押房裡沒有人出聲,但有兩個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趙本沒停。
"皇上已定御駕親征,徐達為征北大將軍,藍玉為前鋒將軍。兵部今夜的差事只有一件,把軍令發出去。"
他轉身走到桌前,桌上攤著一張北方輿圖,四角用鎮紙壓著。
趙本的手指點在大同的位置上。
"第一道令,發大同守將汪興祖。"
他的聲音乾澀,但字字清楚,像是用鏨子往石板上刻。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大同守軍就地堅守,不得出城浪戰。北元來攻,據城而守,消耗其鋒。等待京師主力北上會合,在援軍抵達之前,汪興祖部不得擅自出擊。"
一個書吏蹲在角落裡飛速抄錄,筆尖蘸墨的動作快得像雞啄米。
趙本的手指從大同往東劃了兩寸,停在宣府。
"第二道令,發宣府鎮總兵。抽調精騎一萬五千,接令之日起三日內拔營,沿官道向大同方向運動策應。兩軍會合後聽徐達大將軍統一調遣。"
手指繼續往西,划過太原,划過延綏。
趙本在輿圖上沿黃河北岸畫了一條橫線,指甲在紙面上刮出一道白印。
"一萬六千人沿黃河北岸一字排開布防,截斷北元從河套方向西路迂迴的可能。沒有兵部調令,這條線上的兵一個都不許動。"
他直起腰來,掃了一眼屋裡的人。
"四道八百里加急,四個方向,同時出城。誰來寫?"
職方司主事第一個站出來,從書吏手裡接過抄錄的底稿,鋪開公文紙,提筆就寫。
武選司的員外郎在旁邊研墨,墨錠磨在硯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籤押房裡格外分明。
四份公文寫完,趙本一份一份地過了目。
每一份都核對了字句,核對了發往的鎮名和主將的姓名,核對了日期和印戳的位置。
然後他從腰間摘下兵部大印,蘸了印泥,啪、啪、啪、啪,四份公文逐一蓋章。
封火漆,裝竹筒,系油布,綴封條。
四個竹筒擺在桌面上,一字排開。
趙本走到籤押房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
"驛騎!"
早就候在院子裡的八個驛騎小跑著過來,兩人一組,一組兩馬。
趙本把竹筒一個一個交到他們手上。
"大同、宣府、太原、延綏。晝夜兼程,馬不停蹄,死了馬換馬,換不了馬就跑著去。"
他盯著領頭那個驛騎的眼睛。
"三天之內必須送到。耽誤了軍情,你們知道什麼後果。"
八個驛騎翻身上馬,四組人分四個方向衝出兵部衙門的院門。
馬蹄聲在夜色里炸開,由近及遠,由響到啞,最後被城牆外面的曠野吞乾淨了。
趙本站在台階上聽著蹄聲消散,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去年才打完。"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嘟囔完自己苦笑了一下,轉身回了籤押房。
城外大營那邊,藍玉比趙本動得還快。
他到大營的時候鐵甲都沒脫,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鐵甲的領口裡滴,靴子上的黃土把轅門前的石板踩得啪啪響。
一腳踹開轅門的柵欄,嗓子就先出去了。
"全營點卯!銅鑼給老子敲起來!"
值夜的軍官在帳里正靠著桌腿打盹,被這一聲吼得從地上蹦了起來,連鞋都沒穿穩就衝出帳去敲鑼。
鐺鐺鐺鐺的銅鑼聲在夜空下傳出去老遠,一排排的帳篷帘子被踹開,甲葉聲、罵街聲、靴子踩爛泥的聲音攪成一團。
火把從各營的值崗處一根接一根亮起來,像是有人在黑暗裡劃了一排火柴。
四萬人的大營,從鑼響到列陣,不到半個時辰。
藍玉站在點將台上往下看,火光照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隊列歪歪扭扭的,有些人的甲都沒穿齊整,但人都在。
他扶著欄杆,沒廢話。
"北元二十萬南下了!皇上御駕親征!老子是前鋒!三天之內拔營北上!"
台下四萬張嘴同時閉緊了。
火把的光照在那些仰起來的臉上,有人的喉結滾了一下,有人的手指在槍桿上收緊了。
藍玉一揮手。
"各千戶以上軍官,半個時辰後中軍帳開會。其餘人各回各帳,收拾行裝,天亮之前把刀磨了弩校了,後天一早出發。"
"散!"
台下轟然應諾,聲浪從前排涌到後排,在夜空里震了好幾個來回。
大營開始動了。
殺豬宰羊做乾糧的、清點箭矢刀槍的、檢查大車軸承的、給戰馬釘掌換蹄鐵的,各營各隊忙成一團。
藍玉從點將台上跳下來,直奔中軍帳。
而在皇宮的另一頭,錦衣衛衙門裡,蔣瓛正在看一道密旨。
不是兵部的公文,沒有走正規的渠道。
帛紙上蓋著司禮監的印,字跡是朱元璋親筆的。
蔣瓛在燭火底下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
哈丹巴特爾交代了。
孔希武和蒲念祖會跟著脫古思帖木兒的中軍南下。
旨意只有一條:這兩個人,要活的。
帛紙的最末一行是臨封之前加上去的,筆跡比上面的字粗了一圈,像是落筆的時候手上加了力。
就一句話。
"咱要在應天活剝了他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