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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十里長蛇

2026-09-20 00:34:42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洪武十四年四月十號,卯時剛過,天光還是灰濛濛的顏色。

  聚寶門從裡頭打開,兩扇包鐵的城門被十幾個兵卒合力推到底,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

  朱元璋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從城門洞裡走出來的時候,馬蹄踩在門洞下面的石板上,嗒嗒嗒嗒,節奏不緊不慢。

  他穿了一身烏金甲,甲片打磨得極亮,晨光從東邊的城牆上漫過來,照在甲面上泛出一層暗金色的光。外面罩著明黃的戰袍,袍角垂在馬腹兩側,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

  但騎在馬上的人已經不年輕了。

  朱元璋今年五十四歲,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攥著韁繩的姿勢還跟二三十年前騎馬過江的時候一個樣。

  可他的鬢角全白了,顴骨比年輕時候更加突出,眼窩深陷下去,裡頭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城門外,四萬京營將士已經列好了陣。

  長蛇陣,從聚寶門一直排到城外十里開外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頭。

  步軍在中間,騎兵分列兩翼,輜重大車排在隊尾,裝著糧草、箭矢、帳篷、鐵鍋、藥材,滿滿當當,車轍在晨露浸濕的土地上壓出兩道深溝。

  朱標率著文武百官站在城門口的空地上,朝服齊整,烏紗帽在晨風裡一排排晃動。

  六部尚書、各道御史、五軍都督府的屬官、翰林院的編修,黑壓壓擠了上百號人。

  朱元璋騎馬從城門洞裡出來,走到朱標面前,勒住了馬。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朱標往前走了半步,抬起頭看著馬背上的父親,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在太子臉上停了那麼幾息。

  什麼都沒說。

  一撥馬頭,走了。

  蹄聲從近到遠,沿著列好的長蛇陣往前頭去了。

  朱標站在原地,風把他的袍角吹起來又拍回腿上。

  他就那麼站著,一直到朱元璋的身影消失在長蛇陣的前端,才慢慢轉身,帶著文武百官往城門裡走。

  大軍沿官道北上。

  出了應天地界往北走,這條路有一半已經鋪了水泥,灰白色的路面平整結實,馬蹄踩在上面噠噠作響,比踩土路輕快了不少,速度快了差不多三成。

  林遠騎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身邊是幾個參贊軍務的幕僚和一隊親兵護衛。

  他沒穿甲,一身深藍的布袍,腰間繫著一把短刀,馬背上搭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裡頭裝著輿圖和幾本隨身帶的冊子。

  出了應天地界進入鳳陽府,沿途的景色變了。

  鳳陽是朱元璋的老家,龍興之地,官道修得比別處都寬,路兩旁的柳樹掛滿了新芽,嫩綠的顏色在春風裡一層層鋪開。

  隊伍經過第一個村鎮的時候,林遠注意到了路邊的人。

  不是被官府組織出來的,沒有衙役的影子,也沒有提前拉好的繩子和擺好的香案。

  就是百姓自己跑出來的。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端著一碗水站在路邊的田埂上,看見隊伍打頭的儀仗旗過來了,兩條腿一彎就跪了下去,碗裡的水灑了一半,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什麼,風太大,聽不真切,大概是皇上萬歲之類的話。

  幾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一戶土坯房的屋檐底下,孩子掙著身子往外探頭看那些穿甲的兵,婦人拽都拽不住。

  走了十幾里路,遇上一個賣饅頭的老漢。

  老漢推著一輛獨輪車攔在路邊,車上碼著兩笸籮熱騰騰的白面饅頭,上頭蓋著一塊藍布,蒸氣從布縫裡往外冒。

  輜重營的管事騎馬過來,讓老漢讓路。

  老漢死活不讓,扯著管事的馬韁說什麼也要把這車饅頭送給過路的兵吃。

  管事推了三回,推不掉。

  老漢急了,嗓門扯得老高。

  「俺家去年冬天差點餓死,是官府發的煤餅子和糧讓俺一家子撐過來的!現在皇上親自去打韃子,俺就這點饅頭,你讓俺送!」

  管事沒轍了,回頭找隨軍的文書討了一把銅錢,硬塞到老漢手裡。

  老漢捏著那把銅錢站在路邊,推車也不推了,拿袖子在臉上抹來抹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元璋騎在前頭,把這些全看在眼裡。

  他沒回頭,沒說話,但握著韁繩的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過了鳳陽地界,大軍在一處驛站歇腳。

  驛站不大,三間瓦房一個院子,院子裡的井水涼得牙疼。

  朱元璋讓親兵在驛站的偏房裡擺了張桌子,桌上放了兩碗涼水,把林遠叫了過去。

  偏房的門從裡頭關上,窗戶紙透進來一片昏黃的日光,能聽見院子外頭兵卒打水洗臉的聲音和戰馬嚼草料的動靜。

  朱元璋坐在桌子這一頭,林遠坐在另一頭。

  朱元璋端起碗喝了一口涼水,放下碗,沒說正事,先問了一句。

  「林遠,你覺得,老百姓為什麼出來送咱?」

  林遠想了一會兒。

  「因為他們覺得這個朝廷值得保。」

  朱元璋盯著他,兩隻眼睛裡的光被窗紙篩過來的日光映得明明滅滅。

  「以前也送。」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但那時候送,是因為怕。怕不送要挨罰,怕韃子打過來自己活不成。」

  他拿手指在碗沿上劃了一下。

  「現在不一樣了。鹽便宜了,孩子能上學了,冬天有煤餅燒了,路也好走了。」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碗沿上。

  「他們送,是因為日子確實比以前好了。他們不想讓韃子把這些好日子給砸了。」

  偏房裡安靜了好一陣,只有屋頂上的麻雀嘰嘰喳喳鬧騰。

  朱元璋的目光從林遠臉上移開,落在窗戶紙上頭,盯著那層被日光照得發亮的薄紙看了很久。

  「標兒比咱年輕,身子也比咱好。」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這江山……早晚是他的。」

  林遠的手擱在碗上,沒端起來,也沒放下。

  他抬起頭,看了朱元璋一眼。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什麼方向,臉上的那些皺紋在昏黃的光線里顯得又深又長,像是被刀子一道一道刻出來的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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