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過黃河的時候用的是蒲津渡的浮橋。
浮橋是鐵牛鎮岸、鐵鏈橫鎖的老橋,一次過兩列縱隊,步軍先走,騎兵跟在後頭牽著馬慢慢挪,輜重大車放在最後,一輛一輛地過,光是過河就花了大半天。
過了黃河就是山西地界了。
地勢開始往上走,官道兩旁的柳樹沒了,換成了一片一片的黃土坡和光禿禿的榆樹,偶爾能看見幾戶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土坯牆,石板頂,門口拴著驢。
太原府的渡口上,八千太原守軍已經等了兩天了。
領頭的是太原衛所的指揮使,姓梁,四十出頭,黑臉膛,兩條腿短粗,往那一站跟半截鐵樁子一樣。
他帶著八千人列在渡口南岸,看見大軍的前鋒旗號出現在北岸的土坡上,立刻整隊,等主力過了河,便像一條支流匯入大河一樣,無聲無息地併入了隊列。
梁指揮使騎馬湊到中軍的位置,遠遠看見朱元璋的儀仗,趕緊跳下馬來跪地參拜。
朱元璋在馬上擺了下手讓他起來,只問了一句。
「太原城裡留了多少人?」
「回陛下,留了三千守城,餘下八千全在這了。」
「甲換了沒有?」
「換了七成,還有三成舊甲,但刀槍全換了新鋼的。」
朱元璋點了下頭,沒再多說,撥馬繼續往前走。
大軍從太原出發再往北走了兩天,到了忻州地界的時候,東北方向揚起了一片極大的塵土。
斥候飛馬回報,說是宣府方向的一萬五千精騎到了。
宣府的騎兵是從居庸關出來的,繞了一個大彎,走井陘道翻太行山過來的,比預定的時間早到了半天。
打頭的是宣府總兵的副將,姓於,三十出頭的漢子,膀大腰圓,騎在馬上跟一座小山似的。
一萬五千騎兵打著宣府衛的旗號從東北方向斜插過來,馬蹄揚起的塵土遮了半邊天,兩條長龍在忻州城北的曠野上匯合,場面壯觀得連路邊村子裡的狗都嚇得不敢叫了。
至此,林遠在馬背上默默算了一筆帳。
京營四萬,太原八千,宣府一萬五千,路上陸續歸隊的零散衛所兵兩千餘人。
在途兵力六萬五千。
加上大同城裡汪興祖手裡的一萬八千守軍。
總兵力超過八萬。
大軍匯合的第二天,徐達在忻州城外的中軍帳里召集諸將。
帳子裡擠了二十幾個千戶以上的軍官,加上朱元璋、林遠、藍玉和幾個參贊幕僚,滿滿當當站了一地。
帳中間的長案上鋪著一幅巨大的北方輿圖,四角用鐵鎮紙壓著,圖面上用硃砂標出了大同、宣府、太原三鎮的位置,以及北元前鋒騎兵目前紮營的大致方位。
徐達站在案頭,手裡捏著一根炭筆,彎腰在輿圖上畫了三條線。
第一條線,從忻州到大同,直直一條,用力畫的,炭筆把紙面都劃出了毛邊。
「主力從正面壓向大同,六萬五千人不藏不掖,大旗打出來,鼓聲擂起來,讓脫古思帖木兒知道咱們來了。」
他的手指在大同城的位置點了一下。
「明面上的目的是解大同之圍,實際上是把北元的主力注意力全部吸過來,釘在大同正面。」
第二條線畫得彎彎繞繞,從大同往西,翻過一片丘陵,繞到北元大軍的西側後方。
「藍玉。」
藍玉從人群里站出來,兩隻眼睛亮得像是兩盞燈。
「末將在。」
「你帶兩萬精騎走西路。從大同城西邊的陽和口出去,沿著桑乾河谷往北走,翻過那片矮山,繞到韃子的後腰上去。」
徐達拿炭筆在北元紮營位置的西北方向畫了一個圈。
「什麼時候動手,等本帥的信號。信號到了你就從後頭兜過來,跟正面的主力前後夾擊。信號沒到,你就是看見韃子的後腦勺了也給我趴著不許動。」
藍玉抱拳。
「末將明白。」
他嘴上說明白,兩隻腳已經在地上搓了好幾下了,恨不得當場就翻身上馬衝出去。
第三條線很短,就在大同城裡畫了一個圈。
「汪興祖的一萬八千人守城。不出擊,不浪戰,就守著。等主力到了以後配合反擊,從城裡殺出來,三面合圍。」
三條線在大同城北交匯,形成一個口袋的形狀。
徐達畫完了,把炭筆擱在案上,直起腰來,看著帳里那些軍官。
「聽明白了沒有?」
二十幾個人齊聲應諾。
這時一個斥候從轅門外飛馬趕了進來。
「報!北元前鋒三萬騎兵已抵達大同城北五十里,開始在曠野上紮營!主力正在陸續跟上!」
朱元璋接過斥候遞來的軍報,掃了一遍。
軍報是汪興祖的人寫的,字跡潦草,但信息很全。
北元前鋒三萬騎,打著克烈部和乞顏部的旗號,在大同城北五十里的一片草坡上扎了營,帳篷稀稀拉拉拉了一大片,占地極廣,但看得出來帳篷的質量參差不齊,有正經的氈帳,也有拿破布和樹枝搭的棚子。
軍報的最後一段,汪興祖加了一條額外的情報。
斥候在北元紮營地外圍偵察的時候,用千里鏡觀察到了北元中軍王旗的位置。
王旗旁邊,多了兩面小旗。
一面繡著漢字。
孔。
另一面也繡著漢字。
蒲。
朱元璋把軍報看完,冷笑一聲,兩隻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他盯著紙面上那兩個字看了好一陣,上下兩排牙齒咬在一起,腮幫子上的肉鼓了又陷。
「姓孔的,姓蒲的,都在中軍。」
朱元璋把軍報折起來,攥在拳頭裡,骨節捏得咔咔響。
「好。省得咱一個一個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