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聽了將近半個時辰。
他的臉色從一開始的耐著性子,變成了後來的不耐煩,再變成了眼下這副看誰都不順眼的鐵青,整個過程底下那幫吵架的人居然沒一個察覺到的。
他們還在吵。
兵部和戶部已經從「要不要駐軍」吵到了「駐軍的話糧食走哪條路線運輸損耗最低」這種技術細節上去了,兩個人趴在地磚上比劃路線圖,差點拿朝笏在地上畫起來。
朱元璋的右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抬到了半空。
然後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茶碗跳了一下,碗蓋「叮」的一聲滑到桌面上,滾了兩寸停住了。
底下所有聲音在那一掌之後齊齊斷掉了,像被人一刀切了似的,整整齊齊。
朱元璋站起身來。
他沒有罵人,甚至連重話都沒有一句,只是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底下那些縮著脖子的官帽。
「都回去好好想想。有想法的,把摺子遞上來,沒想法的別勉強了,少浪費咱的時間。」
百官齊聲應諾,一個比一個聲音大。
朱元璋沒有坐回去。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背在身後,視線從朱標身上掠過,落到了殿門的方向,停了一會兒。
殿裡的氣氛從剛才的嘈雜突然轉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沉悶,百官以為早朝要散了,有些人已經在悄悄活動站麻了的腿腳。
「還有一樁事。」
朱元璋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百官的腳步全停住了。
「把人帶上來。」
朱元璋對著殿門外的方向說了這麼一句。
王景弘領命,轉身走到殿門口,朝外頭的禁衛軍揮了一下手。
腳步聲和鐵鏈聲從殿門外傳進來,由遠及近。
這一回,兩個人被推進了奉天殿。
孔希武走在前面,身上那件蒙古皮袍已經扒掉了,換了一件不知道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灰色囚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領口敞著,露出裡面鎖骨上一道被鐵鏈磨出來的紅痕。
他的兩隻手綁在身後,麻繩從手腕一直纏到了小臂中段,扎得死緊,胳膊僵在一個不自然的角度,走路的時候上半身微微前傾,腳步碎而快,像一隻被拔了翅膀的雞。
蒲念祖跟在後面,他比孔希武矮了半個頭,整個人縮成一團,脖子上那道被牛皮繩勒出來的紫紅色痕跡遠遠就能看見,結了一層暗褐色的痂,像一條醜陋的項鍊。
兩人被推到丹陛中央,禁衛軍在他們膝蓋後面踢了一腳,兩個人先後跪了下去,膝蓋骨撞在漢白玉地磚上發出了悶響。
殿內的百官看到這兩個人的時候,反應各不相同。
認識的人已經咬緊了牙根,不認識的在小聲問旁邊的同僚,消息在隊列里快速傳遞了一遍,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跪在前面的是誰。
孔家的餘孽。
蒲家的後人。
給北元送過軍需的叛徒。
朱元璋從龍椅旁邊走下了玉階。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的時候,靴底在漢白玉台階上敲出了沉悶的節奏,殿內沒有任何其他聲音。
走到丹陛的位置,他在兩個人面前站住了。
孔希武跪在地上,腦袋埋得很低,頭髮散了大半,垂下來遮住了臉,但從他肩膀的起伏程度來看,他在喘,喘得很厲害,胸腔里像塞了一隻沒皮的鼓,咚咚咚地抖。
蒲念祖的情況更差,從進殿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發抖,不是那種害怕到極點的顫慄,而是一種已經超過了害怕的邊界之後身體自己亂動的反應,牙齒打著架,嘴唇上的皮乾裂了好幾處,碎皮翹起來沾著血絲。
朱元璋站在他們面前,低頭看了一會兒。
「孔希武。」
朱元璋開口了,聲音里聽不出怒氣,反而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孔希武的身子抖了一下,沒抬頭。
「你是孔家人。」朱元璋往前走了一步,靴尖離孔希武的膝蓋不到半尺,「孔家在曲阜享了那麼多年的榮華富貴,歷代的皇帝給你們封爵、賜田、免稅、賞金銀,把你們當聖人供著。」
「到了咱大明,咱照樣封了衍聖公,照樣給你們孔家面子。咱之前對你們孔家不好麼?」
朱元璋蹲下身來,一隻手撐在膝蓋上,拿另一隻手的手指勾了一下孔希武垂下來的頭髮,把他的臉露了出來。
那張圓臉上已經沒有了在北元王帳里故作鎮定的模樣,麵皮松松垮垮的,眼眶下面掛著兩團烏青,一雙眼睛雖然睜著,但焦點散得厲害,看什麼都像是隔了一層水。
「然後你們孔家是怎麼對咱的?咱做什麼你們都要摻和一下,非要作死葬送了全家的富貴。現在居然還跑到草原上給脫古思帖木兒出主意?」朱元璋盯著他的眼睛問。
孔希武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在往下塌,兩個肩膀攏在一起,脊樑彎得像一把沒人撥弄的蝦弓。
朱元璋收回目光,轉向蒲念祖。
「蒲念祖。」
蒲念祖聽到自己的名字,渾身猛地抽搐了一下,兩隻手在背後瘋狂地絞著綁住手腕的麻繩,指甲在繩子上刮出了吱吱的響動。
「你祖宗蒲壽庚當年在泉州獻城降元,幫著蒙古人屠了多少宋朝的軍民,這筆帳咱先不跟你算。」
朱元璋的聲音低下去了,低到了殿裡站在後排的人得使勁往前湊才能聽清。
「就說你自己幹的事。往北送精鐵和火硝,那些夠脫古思帖木兒打造多少把刀?多少支箭?」
蒲念祖的牙齒打架打得啪啪響,從喉嚨里擠出了幾個字,是求饒的意思,但咬字碎得厲害,「陛下饒……饒……」後面就接不上了,變成了一片嗚嗚咽咽的鼻音。
朱元璋直起身來,背過手去,走回了玉階底下。
他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那兩個癱軟在地磚上的人,臉上的表情從平靜慢慢過渡到了另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不是憤怒,比憤怒安靜得多,也比憤怒可怕得多,像是一個獵人在看陷阱里已經斷了腿的獵物最後撲騰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提了提的那種樣子。
「咱當初說過一句話。」
朱元璋轉過身,面朝百官。
「孔希武和蒲念祖這兩個人,咱要在應天城活颳了他們。」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咱說到做到。」
殿內的空氣凝在了那根手指的軌跡上,好幾個文官的臉色已經變了,有人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靴尖,有人把目光挪到了大殿的樑柱上,什麼都不看。
朱元璋的門牙從嘴唇後面露出來,咬著下嘴唇,扯出了一個不太像笑的笑。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從平靜直接跳到了一種讓人骨頭髮軟的尖厲。
「明日午時,應天城聚寶門外,凌遲!」
他抬起手,在空中豎起了三根手指,拇指和小指扣在掌心,中間三根手指撐得筆直。
「三千六百刀!」
滿殿寂然。
「一刀都不許少!刑部!」
刑部尚書從隊列里彈出來,兩條腿有點發軟,但還是穩住了,拱手彎腰。
「臣在。」
「明天的刑場你來盯,行刑的劊子手從錦衣衛里挑,要手藝最好的那一批。」朱元璋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像是在安排一樁再普通不過的公務。
「三千六百刀,每一刀下去割多少肉,從哪個部位開始,到哪個部位結束,全按規矩來,不許多也不許少。」
「人不能死太快,三千六百刀沒割完之前,要是人先斷了氣,主刀的劊子手陪葬。」
刑部尚書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密密的汗珠,躬著身子應了一聲「臣遵旨」,退回了隊列,兩條腿在朝服底下打著晃。
朱元璋終於坐回了龍椅上。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沫子,喝了一口,放下。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