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時候,奉天殿門口台階上走下來的文官們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沒人敢在殿前多站,一個個低著腦袋往宮門方向趕。
藍玉拽著傅友德在宮門外頭嘀嘀咕咕,大概是商量俘虜分配的事,兩人說著說著又吵了起來,聲音大得半條御道都聽得見。
朱標沒理會,上了轎就往東宮走。
轎子剛到東宮門口停下,朱標的貼身太監楊忠已經候在了台階底下,手裡捧著一件披風,怕太子殿下早朝站了一上午受了涼。
朱標擺了擺手,沒接那件披風,腳步沒停,直接往書房走。
走到半路回了一下頭。
「去定遠侯府請林先生過來,就說孤有事請教,讓他吃了午飯再來,不急在這一時。」
楊忠應了一聲,把披風交給旁邊的小太監,轉身就往宮門方向去了。
朱標進了書房,沒有坐下,先走到靠牆的書架旁邊,翻了一陣,從最底下一層抽出了一卷輿圖。
這張輿圖是兵部繪製的北方邊防總圖,從長城以北一直畫到了斡難河上游,山川河流標得細緻,但草原腹地那一大片空白只畫了幾條虛線,注了幾個蒙古語的地名,翻譯得還不太準確。
朱標把輿圖鋪開,用四塊鎮紙壓住四角,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同時在和林,捕魚兒海,斡難河上游三處畫了個圈。
早朝上吵的那些東西還在他腦子裡轉,兵部要設衛所,戶部說太貴,禮部要懷柔,工部說前朝證明了懷柔不好使。
翻來覆去就是這些,沒一個人說到點子上。
朱標在心裡把每一條方案都過了一遍。
設衛所那條路,趙勉的帳沒問題,國庫也扛得住,但他在意的不是眼下的銀子,是三十年後大明還有沒有本錢在草原上養五萬張嘴。
唐朝安北都護府的下場他翻過不止一遍,十萬駐軍管了幾十年,安史之亂一來,草原上連一桿唐旗都沒留下。
朱標拿手指在和林那個圈上擱了一會兒。
都護府這個法子,他不是沒想過,甚至自己琢磨過一套初步的方案,在和林設大都護府,下轄兩個衛所,分駐捕魚兒海和斡難河上游,形成一個三角形的控制網,把草原最核心的水草帶全罩進去。
方案不差,細節也推演過了,糧道怎麼走,兵力怎麼輪換,軍費從哪裡擠,全算過。
但他總覺得差了什麼。
差的那個東西他說不清楚,每一步都對,但最後的答案怎麼看都不踏實。
楊忠的速度很快。
午後剛過不久,書房外面傳來腳步聲,楊忠在門外回了一句「先生到了」,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林遠走了進來。
進門之後先掃了一眼桌上鋪開的輿圖,目光在那三個硃筆圈出來的紅點上走了一圈,沒說話。
楊忠跟在後面端了兩碗茶進來,擱在桌角上,退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
朱標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先生,早朝上的事想必楊忠路上跟您說了,今天殿上吵成一鍋粥,從衛所吵到懷柔,從懷柔吵到燒成白地,翻來覆去全是舊藥方,我聽了半個時辰,一個能用的都沒有。」
林遠在輿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碗,沒急著喝,先聞了一下,是雨前的龍井,宮裡的茶比侯府上的強了不止一截。
朱標繼續說。
「散朝之後我自己想了想,都護府的法子最實在,我標了幾個點,您看。」
朱標站起來,走到輿圖旁邊,手指點著那三個紅圈一一解釋了位置和用意。
說完之後他沒坐回去,站在那裡,兩手背在身後,看著林遠的表情。
「先生,都護府的法子,我總覺得差了什麼,但說不清楚差在哪裡。」
林遠喝了一口茶,放下碗,站起來走到輿圖旁邊,從上到下把那張圖看了一遍。
朱標標註的幾個點,和林,捕魚兒海,斡難河上游,全是草原上水草豐美的要地。
選得不差,可以說很老到,看得出朱標是真花了心思研究過北方邊防的。
林遠看完了之後沒急著評價,先問了一句。
「殿下覺得都護府能管多久?」
朱標沒有脫口而出,而是真的在心裡盤算了一遍,駐軍的費用,糧道的損耗,將領輪換的周期,草原氣候對駐軍士氣的消磨,每一項都過了一遍。
「十年二十年大概沒問題。」
朱標的聲音放得很低。
「三十年以後就不好說了。」
林遠點了下頭,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朱標的手指在輿圖上和林的位置畫了個圈,收回來,兩手交握在身前。
「先生之前跟父皇提過藩王海外建國,我一直在想,若是讓皇弟們在草原上建國呢?」
朱標的目光落在斡難河上游那個紅點上。
「老二老三老四領兵都有一手,對北方的情況也熟,若是封到草原上去,既消了內患,又多了幾道屏障。」
他抬頭看向林遠,等著回應。
林遠沒有否定,也沒有點頭,走到輿圖邊上,單手撐在桌沿上,想了一會兒才開口。
「路子能走通,但眼下不是時候。」
朱標擰了一下眉。
「為何?」
林遠用手指在輿圖上從長城往北劃了一道,劃到和林停住。
「殿下想想,藩王建國的前提是什麼?是那個地方能養活一個國家。」
他在和林那個圈上輕輕叩了一下。
「草原上能種糧食的地方有多少?放眼望去全是乾草地和戈壁灘,一年能長草的時間不到六個月,冬天零下幾十度,水源靠天吃飯,一場白災下來牛羊凍死大半。」
林遠收回手,轉身面對朱標。
「藩王到了草原上,如果不投入海量的銀子去修城池,開荒地,修水利,用不了三五年就得回到遊牧那條老路上去,放羊,騎馬,住帳篷,跟蒙古人活法沒什麼兩樣。」
朱標沒有馬上接話,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手指在窗欞上劃了兩道。
「先生,我不是沒算過這筆帳。」
朱標的聲音悶悶的,背對著林遠。
「但我想的是,如果老二老三老四留在國內,往後的事更難辦,這筆錢就算虧了,也是把內患的錢花在外患上,不算白花。」
林遠看著他的背影,沒有急著駁。
「殿下的算法沒錯,但有一個前提,草原上建國之後能自給自足,如果年年要朝廷輸血,那和養五萬駐軍比起來,哪個更虧?」
朱標的手指停在窗欞上,過了好一陣才轉過身來。
「先生的意思是,藩王建國應該選在水土更好的地方。」
「對。」林遠把茶碗擱下來,「初步的藩王外封,放在農耕條件成熟的地方最穩當,到了那邊開荒種地就能活,不用朝廷年年往裡頭砸錢。」
朱標想了想。
「日本?高麗?澳洲?東洲?」
「或者南洋。」林遠補了一句,「南洋之前都給殿下講過,大部分地方氣候溫暖,土地肥沃,到了就能種,種了就能收。」
朱標慢慢點了一下頭,把這個思路在腦子裡理順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遠,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草原怎麼辦?總不能打完了就丟在那裡不管。」
林遠的嘴角帶了一點東西,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別的。
「當然不能不管。」
他把茶碗擱到桌角上,走到輿圖前面,用手指從長城一路往北劃到斡難河,劃出了一條長長的線。
「正好趁這個機會,拿草原來試一試。」
朱標沒接上這句話的意思。
「試什麼?」
「試一套對外族的治理方式。」林遠的手指停在斡難河上游的位置。
「大明往後要往外走,東洲,澳洲,南洋,到了那些地方如果全是異族,怎麼管,怎麼治,怎麼讓那些人心甘情願地替大明幹活,這些事總不能到了那一天再從頭摸索。」
他轉過身來,看著朱標。
「草原就是最好的練兵場。」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草原不是終點,是教材。」
「殿下悟性不錯。」
林遠在輿圖前面站定了,目光落在那條從長城到斡難河的線上。
「這條線,從秦漢到隋唐再到宋元,上千年了。」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線移動。
「中原王朝的北方防線就在這條線上來回拉鋸,每次中原強盛,這條線就往北推幾百里,設都護府,置安北府,封單于台,名字換了無數個,乾的全是一件事,在草原上釘幾顆釘子,派兵看著。」
手指從斡難河往回走,退到了長城的位置。
「每次中原衰落,這條線就往南縮,釘子拔了,兵撤了,草原上用不了二十年就冒出一個新的頭人,攢夠了人馬就南下搶劫。」
林遠收回手。
「跟割韭菜一個道理,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朱標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把碗放了下來。
「先生的意思,是光設都護府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