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經濟捆綁。」
他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從長城沿線劃了一道弧。
「打仗只是手段,讓草原離不開中原,才是目的。」
朱標換了一張新紙,重新提筆。
「在邊境開互市,地點選在大同,宣府,遼東三處,每處設一個固定的市場,每月開市三天。」
林遠在大同北面的邊牆上點了一下。
「用鐵鍋,茶葉,布帛,鹽巴,去換蒙古人的馬匹和牛羊。」
他把手指從大同劃向草原深處。
「鐵鍋這個東西,殿下可能覺得不起眼,但對草原上的牧民來說,一口好鐵鍋能傳三代人,他們自己煉不出來,用的還是石頭坑和泥罐子煮肉,一口鐵鍋拿到草原上去,能換五匹馬。」
「五匹馬?」朱標抬起頭,「一口鐵鍋?」
「一口鐵鍋。」林遠的語氣沒有任何誇張的意思,「殿下回頭可以查查,前朝的互市記錄里全有。」
朱標在鐵鍋旁邊寫了個數字,又在旁邊加了注。
「茶葉更要命。」林遠繼續說,「蒙古人長年吃肉喝奶,不喝茶就容易生病,肚子脹,消化不暢,渾身難受,磚茶在草原上的地位跟鹽在中原差不多,是剛需。」
「鹽就不用說了,朝廷控著產量和價格,想給多少就給多少,想什麼時候給就什麼時候給。」
林遠轉身面對朱標。
「時間一長,草原上的牧民就會發現一件事,跟大明做生意,比南下搶劫划算得多。」
他抬起手,掰了一下。
「搶劫要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幾百人騎馬跑幾百里路翻長城,就算搶到了東西,回去的路上還得提防明軍追殺,十個出去五個回不來。」
再掰一下。
「做生意不用死人,牽幾匹馬趕幾頭牛走到互市上,換一口鐵鍋,兩塊磚茶,三匹棉布,安安全全帶回帳篷里,老婆孩子都高興。」
「這筆帳,牧民自己會算。」
朱標寫到這裡的時候放慢了速度,邊寫邊在心裡過這條路的風險。
「萬一蒙古人拿到鐵鍋和鹽之後不來了呢?」
林遠看了他一眼。
「殿下,鐵鍋會壞,茶葉會喝完,棉布會磨爛,鹽巴會吃光。」
朱標的筆頓在了紙面上。
「這些全是消耗品,用完了就得再來換,三個月不來家裡的茶沒了,半年不來鐵鍋鏽穿了,一年不來全家連鹽都吃不上。」
林遠把手往輿圖上一擱。
「等他們習慣了用鐵鍋煮肉,喝磚茶,穿棉布衣裳,拿鹽巴醃干肉過冬,你把互市一關,他們自己就慌了。」
林遠收回手。
「這叫經濟依賴,比十萬駐軍管用。」
朱標握著筆,看著紙上那幾個字。
這條和第二條之間的關係他已經想通了,政治上用分化讓各部落互相制衡,經濟上用依賴讓他們離不開大明的物資供應,兩條繩子一左一右拴著,誰想掙脫都得先掂量自己承受得起多大的代價。
「還有一條。」林遠走到輿圖上和林的位置旁邊,手指在那個紅圈附近畫了幾個小方塊。
「在草原上水草好的地方設屯墾點,挑一些願意去的漢人,軍戶也行,流民也行,犯了小罪減刑贖買的也行,遷過去種地,開礦,搞手工業。」
他在那些小方塊旁邊畫了幾條線,把它們跟互市的標記點連了起來。
「一個屯墾點安置幾百戶漢人,周圍是蒙古人的牧場,彼此混居,時間一長語言通了,婚也結了,孩子生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還分得清楚誰是漢人誰是蒙古人?」
朱標把第三條寫完,換了一支細筆在紙上畫了幾個箭頭,把各條之間的關係標了出來。
「最後一條。」
林遠豎起第四根手指。
這根手指他豎得很慢,在空中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第四,文化同化。」
他的語氣跟前三條不太一樣,慢了半拍。
朱標擱下筆,抬頭看著他。
「歸附的蒙古人改漢姓,穿漢服,說官話,這些都是面上的功夫,做不做都行,做了也未必管用。」
林遠走到窗邊,背對著朱標,看著窗外東宮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真正管用的是教育。」
他轉過身。
「在歸附的部落里設學堂,教蒙古孩子認漢字,讀四書,寫文章,朝廷出錢修學堂,派先生,發課本,全免費,同時必須要打壓蒙古原本的文化和信仰,最好直接打壓到消失。」
「等到那些新生的孩子不再信奉長生天,而是信玉皇大帝,夢想成為的不是成吉思汗而是孔夫子,覺得以後能考功名,當通譯,掙銀子,比放一輩子羊有出息。」
林遠的語氣沒什麼變化,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等到了那個時候,這個民族就已經死了,只是還沒人給他們發訃告罷了。」
朱標手裡那管細筆從指縫間滑了出去,落在宣紙上,滾了兩寸,停住了。
他沒去撿。
林遠伸出一隻手,在空中收攏了手指。
「三代人下來,這些人的子孫還知道自己祖宗是蒙古人,但他們的思維方式,生活習慣,就連做夢的時候說的夢話,全是漢家的夢。」
他把手放下來。
「到了那個時候,草原和中原之間的那道牆就不是長城了。」
林遠走回輿圖前面,手指從長城上划過去,劃到了斡難河。
「是消失了。」
外頭的日頭又往西挪了一截,光線從窗欞上退下去了,屋裡暗了一層,楊忠在門外輕手輕腳地走過,走到門口聽見裡面沒聲音,又退了回去。
朱標彎腰把那管細筆從宣紙上撿了回來,在硯台邊上蹭了蹭筆尖上幹掉的墨,重新蘸了一下,把第四條慢慢寫完了。
他盯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長一陣。
四條方略,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覺得每一條之間咬得死緊。
軍事震懾是前提,沒有刀子在手,後面的分化,捆綁和同化全是空話,蒙古人憑什麼聽你的?因為你打得過他。
政治分化是槓桿,找到一個肯替大明幹活的草原頭人,比自己派十個都護管用,人家土生土長,熟門熟路,管起自己人來比漢人將領有數。
經濟捆綁是繩子,把草原的利益跟中原綁死了,鐵鍋茶葉鹽巴棉布全從大明來,誰想反叛就得先掂量自己鍋里還有沒有茶喝,冬天還有沒有鹽吃。
文化同化是最後一把火,前面三條把人按住了,拴住了,餵飽了,然後這條就把人的腦子換了。
朱標抬起頭。
「先生,這四條要是全鋪開,估計沒有三五十年可是見不到成效的。」
林遠點了一下頭。
「但是一旦做成,那麼歷朝歷代的北方的大患就此終結了。」
朱標把那張寫滿字的宣紙拿起來看了又看,折好放在桌角上。
他沒有再問來不來得及這種問題,因為答案他自己清楚,這件事沒有捷徑,快不了也急不得,能做的就是從現在開始一步一步往前推。
但他的腦子沒有停。
四條方略串在一起,最先要落地的是第一條軍事震懾,邊軍出塞巡牧和修矮牆都是兵部工部的活,下一道旨意就能動起來。
第三條經濟捆綁也好辦,互市的榷場制度前朝就有,撿起來改一改就能用。
第四條文化同化是慢功夫,急不了,但可以先在歸附的部落里試一兩個學堂出來,摸摸路。
最棘手的,是第二條。
朱標的目光落在紙上「扶弱抑強,以夷制夷」那一行字上,盯了很久。
政治分化這條路數他懂,道理也認,但道理歸道理,操作歸操作,真要找一個能替大明管草原的代理人,這個人選在哪?
脫古思帖木兒被抓了,大部落的頭人十之八九全在應天的大牢里蹲著,草原上剩下的全是群龍無首的散兵游勇。
要扶植,總得有人可扶。
這個人得滿足幾個條件,在蒙古人當中有威望能讓牧民聽話,對大明不構成威脅翻不了天,同時還得聰明到知道自己是什麼角色,不會吃飽了撐的去當第二個脫古思帖木兒。
這樣的人,草原上有嗎?
朱標放下宣紙,抬頭看向林遠。
「先生,前面三條我都想通了,第四條雖然慢但路子是對的,可以先試。」
他的聲音放低了。
「但第二條,扶植代理人這個人選,先生心裡有數了?」
林遠搖搖頭。
「說實話,還沒有足夠合適的人選。」